奈娜怔了怔，心里莫名有些空落落的。
“别介意。”一个轻快悦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那家伙一直都是这副死样子，就算我是他的挚友，偶尔也受不了他。”她猛地回头，只见一个身材高挑得惊人的白发青年斜倚在门框上，戴着副小圆墨镜，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嘴角挂着玩世不恭的笑。他周身散发的气息强大而独特，带着雪山之巅般的凛冽与纯净——是雪豹吗？奈娜本能地判断。
“五条悟，目前算是这里的‘门面’兼最强战力。”青年笑嘻嘻地自我介绍，拉下小圆墨镜露出苍蓝如天穹般的瞳孔。
紧接着，他变戏法似的掏出一个最新款的智能手机，屏幕对着奈娜晃了晃，上面赫然是他本人在时尚杂志封面上的大片：“喏，我在人类那边可是很受欢迎的～要不要和我拍张照啊？特别给你签个名好了。”
奈娜：……看得出来你对自己的外形很满意了。
“五条，你吓到新人了。”一只羽毛色泽柔和、眼睛下方有着独特黑斑的山雀扑棱棱飞进来，落在夜蛾的桌子上，口吐人言，竟是略带沙哑的女声：“家入硝子，我是高专的医生。欢迎你，奈娜。”
“你们…都是高专的妖精吗？”一天里遇见数量如此之多的同类，奈娜惊讶得尾巴都要打卷了！
“没错，高专是为了妖精而成立的组织。”夜蛾背过手来，温和地说：“如果你还拿不准主意的话，也可以跟着悟和硝子先参观下。”
“正好我手头还有个任务，跟我一起去吧，奈娜！”某人笑得一脸无害，嘴上说得轻巧，实则半点选择的余地都没留给她。话音未落，便拎着她的脖颈瞬移至一处高楼天台。夜风呼啸而过，将五条悟雪白的毛发吹得凌乱狂舞；骤降的寒气直钻骨髓，惊得奈娜毛发倒竖，瞳孔也骤然缩成一道细窄的竖线。
“这是哪？！”
五条悟微笑着环顾四周，自顾自地说：“接到消息，有只千年恶妖为非作歹，占据了人类的肉身复活，造成大面积财产损失。其原名为：两面宿傩。”
奈娜耳尖倏然一颤，猫科动物绝佳动态视力与敏锐第六感瞬间拉响警报，她几乎是本能地拔腿就跑！
“轰——”
一石激起千层浪！眼下却是整个天台都被这狂暴不讲理的一击砸出蛛网般的裂纹和凹坑。奈娜凭借着自己灵活的身形飞快躲进角落的阴暗处，她震惊地望着夜空中两道交手的身影，快得几乎连残影都捕捉不到！
宿傩的拳风撕裂空气，夹杂着狞笑呼啸而来：“很好，让本大爷尽兴一场吧！”
而奈娜也终于看清了那是个粉发的少年，全身遍布诡异的刺青，眼下似乎还长出了多一双血红的眼睛。但更让她没想到的是，这场灾难级的战斗中，占上风的竟然是五条悟。
“真有趣，这就是传说中的食人妖吗？虽然，现在的你大概也就只有全盛时期的二十分之一吧——姑且算是在带新人参观呢，让我露两手吧～”
“什么？！”
——好快！这家伙恐怕是当今时代里最强的妖精了，两面宿傩格挡不及被甩飞出几十米、狠狠撞上了栏杆。他抬手擦去嘴角的鲜血、却兴奋得战栗，眼角余光忽而扫到了那只努力将自己团成一团的小猫。世人都说他是吃人的恶妖，殊不知他是来者不忌，宿傩下意识舔了舔后槽牙，仿佛能嗅到腥甜的鲜血划过喉咙的滋味。
可下一秒，意识竟被强行压制、逐渐昏沉起来，身体开始不由他支配，遍布全身的刺青也慢慢消退。虎杖悠仁甩了甩脑子，在危机时刻连忙高举双手：“等等——！”
五条悟的手掌堪堪离他喉咙几寸之远，只差一点便能直接让他身首异处，那双苍蓝如海的瞳孔在少年身上打了个转，笑嘻嘻地收回手：“欸？～居然被你压制住了，真有意思。少年你天赋异禀啊～”
“喵？不杀他了吗？”奈娜变回人形，在两人之间左右顾盼。
“嗯，既然能压制恶妖，那就没有必要杀人。当然，还要观察一段时间他能否完全压制才行。”五条悟伸了个懒腰，仍是满脸神气的笑容，“好久没感觉到战斗的兴奋了呢，除了杰以外，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能与我一战的对手了呢～”
夏油杰？她微微抬起了尾巴，眼神微动，那只墨狐的身影在她脑海里一闪而过。而这细微的表情变化尽收某人的眼底，五条悟不禁露出了玩味的笑容，双手一拍道：“好！本次任务观光就到这里，接下来我们去认识下其他同伴吧！悠仁也一起去！”
被点名的虎杖悠仁指着自己鼻子：“啊？我也要去吗？”
五条悟：“没错，你暂时要在高专的监管下了——”
奈娜：“等等！不会是——”
转瞬间，眼前的景象再次置换。三人只觉失重感倏忽掠过，下一秒已稳稳立在客厅中央，方才天台上的满天繁星与猎猎风声都被关在了玻璃之外。圆桌沙发上还坐着两张生面孔，其中一个褐发女生眼下挂着浅浅的黑眼圈，她将手里夹着的香烟放下。开嗓略带沙哑：“这么快就回来了？”
奈娜：“硝子？”
家入硝子对她莞尔一笑，抬手指了指身旁的妖精：“这是七海，真身是豹猫，算是你亲戚？”
西装革履，将头发梳成一丝不苟的三七分男人微微点了点头，绿色护目镜边缘泛着金属的冷光：“你好，我是七海建人。另外，带一般人士进入高专需要特别申请的，五条先生。”
“嘁…知道了。”
“我能听到，五条先生。”
五条悟随意地挥了挥手，意思大概是不要在乎这些细节。他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根棒棒糖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他们都是高专里数一数二的妖精，其中七海海还在人类公司里工作过呢～是名副其实的精英分子哦！”
“请不要说得这么含糊其辞。”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双腿交叠在一起：“在人类社会里生活也是不少妖精的选择，有的妖精还过得风生水起，不过，还是高专更适合我。”
奈娜听罢忍不住多看了七海建人几眼，同样是猫科妖精，他浑身上下，每一处都体面得堪称精致。举手投足里尽是“人味”。
“哪怕是在妖精里，也会有很多异类。比如那小子身上的赤虎妖就专以人为食，还吃出各种花样，把自己当做个厨子来看待。”五条悟咔滋咔滋地嚼碎糖球，吊儿郎当地和刚认识不久的虎杖悠仁勾肩搭背，粉发少年挣脱不了只能听之任之。
“嘛～虽然不是很明白…”虎杖悠仁挠了挠头，笑容却如朝阳般爽朗：“但大概知道我身体里有个不得了的家伙，也给你们添麻烦了吧？但是，爷爷告诉过我，要在众人的簇拥下死去……现在嘛，我觉得，至少先尽量帮助我能帮助的，无论是人还是……妖精。”
他坦率而真诚的话语，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热忱与纯粹，顷刻间拉近了几人间的关系。众人喜笑颜开，就连总是在倾听的硝子也展颜笑道：
“当然，悟和杰这样的怪物也不遑多让，跟他们比肩的妖精里还有个公认的‘怪胎’——九十九由基，那只海鸥的妖生意义大概就是去码头整点薯条吧。”
这话让奈娜不禁捧腹大笑，原来还有这样的人和妖啊……自从妈妈走后，奈娜感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大笑过了。可她忽而又想起了那只妖，下意识地把尾巴蜷成一个问号。
犹豫再三，她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下来：“那，夏油杰他……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为什么提及跟人类有关的事情时，反应如此之大？
为什么独自一人苦守在寺庙之中，承受莫名苦楚？
为什么主动切断和其他妖精的联系，选择做一叶孤舟？
话音刚落，原先轻快的气氛似是被按了暂停键般戛然而止。众人不约而同地陷入了沉默，烟灰缸里的火光悄然熄灭只余一抹黑烟。五条悟整个人陷进沙发里，将双腿交叠起来。他头颅低垂、神色也晦涩不清，半晌才吐出一句话：“其实高专里，根本没有妖精讨厌他。”
但夏油杰是主动把自己封闭起来的——
他也曾有过一段愿意对人类敞开心扉的时光。那时的他还是一只满怀少年心气、自诩正义的的墨狐，与五条悟、硝子是一起长大的伙伴。三人时常从高专偷溜出来去参加人类的夏日祭典、烟花晚会和美食节。
可这份信任，却抵不过人类与妖族之间细碎的摩擦，最终，因为目睹同族的悲惨而被击得粉碎——他亲眼见到了那对姐妹被人类圈禁，冰冷的铁笼与刺目的实验仪器下，两只新生的小狐妖沦为毫无尊严的实验品……滔天的愤怒冲垮了夏油杰的理智，他在失控的妖力震荡中，亲手终结了那些作恶者的性命。
血案掀起了人与妖之间的轩然大波，原本脆弱的平衡摇摇欲坠。为了平息这场无休止的风波，也为了给那几条人命一个交代，夏油杰主动选择了那座深山古寺作为自己的囚笼。从此青灯古佛为伴，晨钟暮鼓为邻，寺中暗藏的禁制如影随形——一旦他情绪剧烈波动、展露真身妖相，便会被无形的力量狠狠压制，承受锥心刺骨的痛楚。
他始终觉得，是自己亲自走上了一条与所有同类背道而驰的道路。于是夏油杰主动切断了与其他妖精的联系，甚至刻意避开一切人类的造物，他将自己彻底封闭在这一方小小的寺庙之中，任檀香与孤寂，日复一日地浸透灵魂。
所以……那个时候夏油杰的失控，是因为她提到了妈妈？他以为自己被人类诱骗了吗？奈娜愣愣地抬起头，连她自己都没发觉，一滴清透的泪水已从眼眶悄然滑落。双脚无意识地开始左右交替踏地②，同属猫科的七海建人见状递过来了一张手帕：
“没关系，想哭就哭吧。”他温柔地说：“或许，你愿意代我们去跟他说说话？”
“当然！”奈娜抽了抽鼻子，感觉眼睛还是酸酸热热的：“我还没和那只傻狐狸和好呢。”
于是晚风成了助跑的翅膀，她步履如飞，两侧的路灯急速向后退去，像是被甩在身后的误解与别扭，连远处的街景都在视线里渐渐模糊成一片流动的色块。狸花猫在树梢间轻巧地腾越，终于赶在次日中午前回到了那座寺庙。
现下正是周末，山门前的石板路上人流如织，前往寺庙进香的人络绎不绝。奈娜喘着气翻过红砖墙，一眼就看见了缩在百年老树上小憩的墨狐。夏油杰明明应该感知到她了，却连眼睛都懒得睁开，只轻轻摇了下尾巴。好像在问，你怎么又来了？
“杰？”奈娜轻轻地唤他，没获得回应也不恼：“我决定要加入高专了哦～还有，我听说了关于你的事。”
“所以呢，小猫。”夏油杰金色的眼睛眯成一条缝，懒懒地转过头去不看她。
“我不叫小猫，我叫季奈娜。”狸花猫气鼓鼓地跺了跺脚，干脆学他的样子趴在枝头，“你怎么总叫我小猫？难不成是因为这个名字是人类给我起的？”她顿了顿，直截了当地道：“我是来和你和好的。”
“哦？”
“你那时候跟我道歉了不是吗？”奈娜竖起尾巴，“虽然估计只是对吓到我道歉，而不是对我妈妈出言不逊而道歉吧。”
墨狐嗤笑一声，森白的牙齿隐现于唇间：“哼，这般信任人类的你，现在不也在流浪吗？”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人类的寿命不过区区百年，于妖精而言不过是弹指一挥间。奈娜没有生气，反而微微笑道：“因为我跟妈妈说，比起做人我还是更想做一只猫。而她尊重我的决定，只是将她的遗产变成了银行里的一串数字交给我而已。”
“杰，我觉得我们只是在不同的水域里学会了游泳而已。但无论是河水还是海水，本质上都并不在意我们这样的小小生灵。”
夏油杰终于睁开他金褐色的眼睛，眼尾微挑的弧度里淬着冷意，耳尖几不可察地动了动，竖瞳一瞬不瞬地看向她：“那你又是在哪条河里学会游泳的呢？”
“我忘记了，那或许称不上河流。”奈娜摇了摇头，坦诚地说：“那应该只是人类建造的下水道而已，说实话，那里的水可脏了。”
“我在阴暗的下水道里不知随波逐流了多久，原以为自己会就这样死去。直到有一双温热的手将我捞了出来，她抚摸过我战栗的脊背，对我说没事了。”奈娜好似陷入了回忆般安静下来，连阳光洒在她身上都好似镀了层金边，琥珀色的瞳孔熠熠生辉：“人类的数量太庞大了，个体间的参差相去甚远。”
夏油杰一时有些怔愣。肯定是阳光太刺眼的缘故，他想，否则他怎么会觉得刺目得想要落泪呢？
十七岁那年的倒春寒，四月的春天里罕见地下了一场雪。当时年轻的他用尾巴环抱着两只瑟瑟发抖的小狐狸，在雪地里一意孤行。那些被他杀掉的人类鲜血染红了大地，划出了一条血红的不归路。
“杰，我觉得你受到的惩戒已经足够了。也许，你可以试着放过自己，就从……嗯，尝尝人类做的荞麦面开始吧？”
在这个世界难免会迷茫，但别再把自己逼得这么紧了。没有犯下任何错的你，在我心里只用做自己。③
一步，两步……墨狐似是放下了戒备，慢慢地贴近了狸花猫。杰闻起来苦苦的，奈娜忍不住想，他要多晒晒太阳，还有，下次也把悟、硝子和七海也叫过来吧？
“欸，快看！有只狸花猫和墨狐正在贴贴欸！”不知是谁第一个发现，好事的游客立刻成群凑了过来，嘴里大呼小叫着好可爱。各个手里都举着手机，快门声不绝于耳——
“猫和狐狸能在一起吗？？”
“管他呢，他俩看起来很开心的样子！”
“真可爱，你看他们的尾巴都缠在一起呢！”
“放到网上一定能爆火吧！”
奈娜觉得有些困了，她打了个呵欠，躺在墨狐的身边用尾巴遮起自己的眼睛，慢慢、慢慢地滑入了梦乡。游客的喧嚣与快门声渐渐远去，风里只余下草木的清香与彼此尾毛相触的柔软。妖精的生命尺度实在太过漫长，漫长到能上天遁地的人类也无法想象。但若你又找不到意义，别忘了停下来喘口气——还有只小猫在这里等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