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怎么会有只小猫?”
当清晨第一缕阳光散射在这寂静的山岗里时,这里大大小小、形态各异的石狮子仿佛都活了过来。墓园依山而建,一排排的墓碑是层层叠叠的,沉默而孤立。沉积了一晚上的夜露还未被晨光蒸发,管理员拿着扫帚,睡眼稀松地打了个呵欠,抬眼便看见下面一层的墓碑前静静蹲坐着一只狸花猫。
听到人声她也不害怕,只是用尾巴点了点地,那双琥珀色的猫眼看过来时没有警惕和恶意,她轻轻地喵了一声。
虽未逢清明,但墓园里偶尔也会有扫墓人贡上祭品,鱼、肉、水果、零食等等……管理员握着扫帚木把,犹豫着要不要驱赶这只狸花猫。都说猫儿能是横跨阴阳两界的生物,聪明且勇敢,他擅自赶走她会不会不太好……啊!
好像察觉了管理员的为难,狸花猫三步并作两步轻巧地跃到了树枝上,再回首远远地望了某处一眼,似在告别,之后便融进郁郁苍苍的山林中去了。
好有灵性的狸花猫啊……管理员忍不住在心中感慨道,他低头走到她曾驻足的石碑前,却惊奇地发现这块墓碑上放置着几朵野花。花叶的边缘还未焦枯,显然是刚摘下来不久。石碑上的水渍中间有一圈干透的形状,仿佛是有只小猫曾卧在这里,倚靠着石碑休憩呢。
于是管理员将猫儿采来的野花整理好,拿出抹布想为墓碑的主人扫墓。嵌在墓碑上的遗像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妇人,照片未经蒙尘,好似被小猫舌头轻轻地舔过脸颊。
“季百合女士……你知道吗?今天有只小猫来看你了。”
一缕微风拂过,树影在地上摇出缭乱的光斑,叶片相碰的沙沙声里混着叶脉震颤的轻响,像是某种无言的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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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今社会,人类的痕迹已经无处不在、无所遁形。就像是在这如此偏僻的深山里,仍能见到电线杆连成一线。两座山头之间驻起高高的桥梁,白色的高铁列车疾驰而过,只在玻璃球状的猫眼里留下一抹转瞬即逝的残影。
因此,曾经得天独厚的妖精们逐渐式微,直至今日已经寥寥无几了。人类发展的步伐如此迅猛,如机械日夜不停地轰鸣运作,但是小猫不关心。奈娜想,她还要度过自己漫长的一生。
“唔?”
跃上枝头,她看见了一片巍峨庙宇隐匿于翠峦环抱之中,宛如世外桃源。幸得妈妈的教诲,奈娜是一只识字的文化猫。她徘徊于门外,不稍片刻就看明白了这是一座寺庙园林,并且还未到对游客开放的时间,所以只有零星僧人正在洒扫。不远处的池中鱼影摇曳,她的肚子便咕咕地叫唤起来。
“哗啦——”水花四溅。
“欸?哪来的小馋猫?”
剃发的老妪笑着伸手招呼不请自来的奈娜:“我请你吃猫粮,放过我养的鱼吧~”
“喵~”而狸花猫居然听话地收回了爪子,竖起尾巴贴着僧人的裤脚蹭来蹭去。
“哈哈,好孩子。”
越过门槛,香火的味道愈加浓烈,仿佛日积月累般浸入了墙壁里。即使此刻未见青烟袅袅,只闻僧人们敲钵诵经。殿内泥塑的金身佛像沉默地注视着世间,亘古未变。可奈娜却突兀地闻到一缕令猫竖起背毛的气息:
随着她一步步走近,呼吸也逐渐加重——未被日光触及的阴暗里,仿佛有什么正在暗中窥视。奈娜缓缓眯起眼睛,就在这时,黑暗中陡然亮起了一双鎏金的竖瞳!
“…同类?”她慢了半怕怔怔道:“你也是妖精?”
随着奈娜的话音落下,那双金色眼睛的主人从黑暗中踱步而出,一只通体乌黑、身形修长,脸颊左侧还垂着一撇刘海的墨狐从佛像的膝上一跃而下。在落地的瞬间幻化成一个长发宽肩的男人,身着不常见的僧袍,那双狭长的上挑眼不偏不倚地落在她身上:
“小猫,你哪来的?”
还未等她回答,只听到后半截的僧人提着袋猫粮正巧一只脚迈过门槛,尴尬地杵在原地打了声招呼:“夏油大人,您来了?今天可真早啊哈哈……”
被称作“大人”的妖精却只是不可置否地用鼻音轻轻哼了声。对上他的眼睛,奈娜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给我吧。”他蓦然开口道,声音却十分冷淡。
奈娜:“喵?”
僧人:“啊?”
齐齐的二重唱后气氛陷入了尴尬的沉默,两人一猫面面相觑,半晌他深吸一口气:“猫粮给我,我来喂。”
什么嘛,这人好凶…奈娜忍不住压低了耳朵,视线上移,却见他俯身倒猫粮时,青丝如瀑般垂落在她眼前,此妖五官挺拔、眼窝深邃。而那双藏在细发之间的福耳上居然还带着耳扩,明明身披僧袍却透着十足叛逆的意味。
“我叫夏油杰。”他在蒲团上半躺下,不守规矩地支起一只脚,另一手托腮,姿态随性洒脱。奈娜仿佛看见了他身后摇起了蓬松的狐狸尾巴,但定睛望去时,却只是烛火摇曳、将影子拉扯变形。夏油杰等她默默吃完后才继续问道:
“你会化人形了吗?”
“当然!”话音落下,黑足狸花猫倏地化作梳着双丸子头的少女,一对毛茸茸的黑色猫耳仍俏皮地支棱在发顶,琥珀色的猫眼又圆又亮,轻轻眨了眨:“我是季奈娜。”
但不知为何他的眉毛却挑了挑,若有所思般凝视她:“不是小孩了…却如此亲近人类?还有,你好像也会读人类的文字吧?”
这有什么稀奇的?奈娜歪了歪头,奇怪地问:“难不成妖精都是文盲吗?”她打出生以来就离群索居,对于同伴的事反而不是很了解。
夏油杰闭上眼睛沉吟了许久,眉心微微蹙起,良久才缓缓地问:“你喜欢人类吗?”
殿外池鱼突然跃出水面“啪”一声响,奈娜耳尖一动,随即微微摇头:“唔…称不上喜欢倒也不讨厌吧。”
“……”他伸手揉了揉眉心,又轻叹了口气:“那你为何如此信任人类?”
“说信任其实也不然,人是很复杂的。只是我觉得,愿意主动对我示好的人,可以试着深交看看。”女孩好似被问得没了脾气,干脆盘腿坐下,玩起自己的尾巴:“一定要说的话,我喜欢妈妈,百合给了我一个家。而她恰好是人类而已。”
“是吗……”他的尾音尚未在香火气中散尽,殿堂里的温度却先一步骤降!
奈娜耳尖的绒毛无风自动。
不是错觉——檐角风铃不知何时沉寂了,僧人的诵经声像被什么无形之物吞噬,唯余香炉里一缕将断未断的青烟,忙不迭地向上逃窜。
她琥珀色的瞳孔急剧收缩!视野里,夏油杰搭在膝上的手背青筋浮起如虬结的树根,指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尖利、乌黑,叩在蒲团边缘时发出“嗒”一声轻响,竟生生嵌进了内絮里!
“人类建造了房屋,画地为牢,便说其他动物都在流浪。殊不知妖精本就是天生地养的精灵……”愈加浓烈的气味开始喧宾夺主,原本浸透殿宇的檀香陡然混进一股铁锈的腥气,混杂着暴雨将至的低压——那是大型掠食者毫不掩饰的妖力外泄!
奈娜颈后的毛炸开了,她几乎是凭着猫科的本能向后仰身,眼睁睁看着对方的身形在阴影中膨胀、变形。
木质地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佛像面前垂落的经幡无风狂舞。当夏油杰彻底展开妖相时,九条尾巴投下的阴影如黑云压顶,瞬间遮蔽了半个殿堂。那双鎏金竖瞳在昏暗里亮得骇人,那不再是居高临下的审视,而是裹挟着某种莫名悲怆的暴怒,从巨兽的颅顶俯视而下。
他的喉间滚出低沉的嗡鸣,震得香炉里的灰烬簌簌腾起:“别自欺欺人了,小猫妖,人类都是排外且自私的动物!”
奈娜的尾巴在化形状态下不受控制地炸成了鸡毛掸子。但下一秒,她脊背弓起,从牙缝里挤出的声音比想象中更尖锐:“不许你这样说我妈妈!”
偏偏在这一触即发的危急刹那,头顶那尊视线低垂的金身佛像,还是那般沉静无言,将眼前的一切尽收眼底。
“轰隆——滋!”惊雷声炸响,眼前骤然炸开一片盛大白光!奈娜吃痛地闭上眼,等光芒逐渐淡去时,眼前的景象似乎为这场莫名其妙地对峙按下了终止符。她惊讶地发现夏油杰重新变回了人形蜷缩在蒲团上,只是额角沁出了冷汗、身躯也在微微颤抖,仿佛承受了极大的痛苦一般。
与此同时,佛像眉眼间似有金光一闪而逝。
“喂……你怎么了?”奈娜变回了小猫,耸动着鼻尖上前嗅闻。此妖虽然古怪,但满脸痛苦却不似作假。
一声压抑的闷哼从夏油杰的胸腔里挤出来,巨形异兽的躯壳霎时坍缩,露出其中蜷缩的人形。夏油杰单手死死抵住额角,指节用力到发白,冷汗几乎是浸湿了他额前那撇刘海。他浑身不受控制地微颤,仿佛在与体内某种狂暴的力量撕扯。
……简直像孙悟空被念了紧箍咒般,犹如被强行压制了妖身?
夏油杰却不说话了,他起身面朝佛像盘膝坐下,双手交叠置于膝上,阖眼收神。长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整个人似乎沉入了诵经祷告之中。说起来,他在这里地位很高的样子,妖精也修佛吗?
奈娜的背毛仍微微立着,她退到门槛边,尾巴紧张地卷住自己的脚趾。直到那缕斜斜照进殿内的日光悄无声息地挪过砖缝,堪堪偏移了三寸的距离。殿内只余未散的檀香和一丝极淡的血腥味,她抽动鼻尖,试图分辨那股味道是他的旧伤还是新创。
“小猫。”他蓦然开口,这才慢慢睁开眼:“一直盯着我,看出什么来了?”
“你长得挺好看的。”她实话实说,“你是这里的老大吗?额,教主什么的?”
夏油杰:“不是。”
奈娜:“那你信佛?还如此虔诚。”
夏油杰:“只是我发觉,听诵经的时候,把眼睛闭上会很舒服。”
奈娜:……那是睡觉吧!可恶,白担心他了!
他缓缓起身,在奈娜再次警惕后退时,却只是将手揣进宽大袍袖,弯下腰,那双此刻显得有些倦怠的金褐色眼眸平视着她,声音低了下来:
“抱歉,奈娜。”他按了按自己的眉心,除了道歉以外却没有要解释的意思,只低沉道:“如果你不想留在这里的话,我带你去找妖精的公会吧。”
“妖精还有公会?”她以为妖精都快灭绝了呢。
“当然,别把我们的处境想得跟珍稀动物似的。”夏油杰直起身,宽大的袖袍无风自动,“抓紧了。”
话音未落,奈娜只觉得视野一花,周遭景物如同被搅乱的池水般扭曲、旋转。寺庙的檀香味瞬间被一股清新的、混合着草木与古老木材的气息取代。等她四爪落地时,已身处一座静谧的和式庭院中,面前是一栋看起来颇有年头的木制建筑,檐下挂着的牌匾上写着:“东京都立咒术高等专门学校”。
“……你会瞬移?”奈娜抖了抖耳朵,有些惊奇。
“不会,这是传送阵。”夏油的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仿佛先前殿内的失控与痛苦只是幻觉。他领着她穿过长廊,来到一间堆满各色毛线、织物和奇异傀儡部件的房间。房间中央,一只体型异常庞大、毛发蓬松如云朵的花明兔①正戴着老花镜,用与其敦厚外形毫不相符的灵巧手指,编织着一只造型古怪又丑萌的玩偶。
“夜蛾校长。”夏油杰微微颔首。一只花明兔——夜蛾正道抬起头,圆圆的红眼睛透过镜片看向奈娜,声音低沉温和:“哦?新面孔。杰,这是一只……家猫?”
“季奈娜,中华狸花猫妖。”他简略介绍道:“识字,通人性,对人类有一定……好感。”最后这个词他说得有些微妙。
夜蛾放下手中的活计。烛火跳动,他长长的兔耳在墙上投下晃悠悠的影子,倏忽间,影子又舒展成更高大的轮廓。目睹这一幕的奈娜不禁瞠目结舌,作为妖精她当然知道妖精化形时多数会按照自己的喜好和审美调整外形,可没想到夜蛾的人形竟然是个带着墨镜的肌肉大汉!
他仔细打量着奈娜:“你能化形?还识字?很好。那么,奈娜,你愿意在这里工作吗?或者说,学习如何工作。”
“工作?”她眨了眨猫眼。
“处理一些‘擦边’的事务。”夜蛾伸出几个手指掰数着:“妖精偶尔会在人类社会里留下痕迹,引发人类的恐慌或传说。我们的工作就是抹去这些痕迹,必要时调解妖精与人类之间无心的摩擦。毕竟,彻底的隐匿与隔绝,在如今的时代越来越难了。”
他顿了顿,看向夏油杰“当然,也处理一些更棘手的,关于恶意利用或伤害妖精的事件。”
而他眉眼间藏着一层阴霾,只是侧着脸望着庭院里的假山,没有接话。
奈娜眨了眨眼睛,问道:“加入公会还有什么规矩吗?”
“当然有,最重要的是不能暴露真身、不能在人类面前化形,或者…杀人。”夜蛾正道的语气有些低迷,但他戴着墨镜,奈娜无法看清他的表情。
如此说来,那间寺庙里的僧人并不知道夏油的真身?她张口正想追问,却发现他甚至没有再看奈娜一眼,身形便如墨渍入水,悄然消散在空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