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看花花灼灼,今朝看花花欲落。①所谓生死无常,不过如此。
这世上从不缺少悲苦的BE故事,当书本合上了,书页翻过了,旁观者便也从中抽身,回到自己的生活中去。就像是千千万万的普通人在灾难的废墟里重建家园,从战争里的焦土中重拾希望……假如可以杀掉诅咒师和所有咒灵,这座生命力极为旺盛的城市想必很快便可以恢复如初了吧。
前提是能赢,那么,如果战败,所有牺牲者都是无意义的吗?
她不知道,季奈娜最烦哲学家了——“五雷符·禁术·血契归途!”
就在匕首的寒芒即将划过她喉咙的前一秒,她猛然抬起头来,两双如琥珀般相似的眼眸离得得极近,羂索的瞳孔骤然紧缩!他眸底映着的奈娜脸上浮现出奇异的微笑,闪着金光的血色符文疯狂生长,从两手指尖一路蜿蜒攀升至胳膊,霎时间金光大盛!
诅咒师当即连退数步,可惜刚才两人之间的距离早已超出了能挽回的安全界限,此刻他退,奈娜进,竟没有拉出分毫距离!奈娜不顾撕筋裂骨的剧痛,一手按在他的胸膛,一手死死地按住羂索的脑门,如恶魔低语:“——我是你未能杀死的女巫后代!”
刹那间爆发的光芒几乎照亮了黑夜,雷霆之力如有摧枯拉朽之势,裹挟着符文灼烧的炽热气浪猛砸而下!羂索仓促间凝聚的咒力屏障应声崩碎,雷光如毒蛇般缠上他的躯体,骨骼碎裂的闷响混着他压抑的痛哼炸开,整个人被震得倒飞出去,撞上断墙时激起漫天烟尘!
还不够!奈娜俯冲向前,双膝抵在他腹部,竟硬生生用牙关掀开了他的头皮!此刻他皮肤被轰得焦黑不止,脑脊液混着电流滋滋作响。而他们头顶的石柱轰然断裂!这座经历了风霜的地铁站无法承受再一次冲击,很快整个地下都会塌陷,留给他们的逃生时间不过寥寥数百秒了。
但即便如此羂索仍能通过反转术式捡回一条命,他前后脚猛地一蹬便将踩在自己身上的奈娜踹飞出去!而此等禁术已然将奈娜双手变成血肉模糊的骨架,她挣扎着、踉跄地从地上爬起来,双目如火燃烧!近战再次拉开帷幕——
奈娜率先将落在地上的半张头皮给踹飞出去,诅咒师此刻不得不空出一只手来扶着脑袋。这个男人会是夏油杰这样的遣兵调将+近战格斗派吗?答案大概率是否定的,因为他目标由始至终是咒灵操使的身体,那么就没有理由尽心尽力维护现在的躯壳,而可筋肉一旦懈怠,可是会悄悄退化的!
“你也没有可以傍身的咒灵你差遣了吧?没想到会被自己一手制造的‘失败品’逼到这种地步吗?”她粲然一笑,眼底闪过狡黠的锐光,忽然沉下重心,长腿如鞭般横扫而过,精准抽向他的膝弯!羂索刚刚站稳再次踉跄着扑倒在地,好险用双手护住了大脑,不然本体怕是会直直飞出去。它咬牙切齿道:“你又能好得到哪去!”
说罢它撕碎了褴褛的唐装,操纵着躯体摆出起手势向她袭来!奈娜把音一沉,怒吼道:“你到底要受人摆布多久!你分明只是不得安息的华夏魂灵吧!”
“哈?这样喊又有什么用!灵魂是凌驾于肉身的!”羂索的声音里满是戾气,大脑里的口一张一合。
奈娜迎着攻势不退反进,带着英勇无畏的决绝:“现在就是你摆脱苦海的最后时机了,难道你不想获得解脱吗!还想用这双手杀人吗?!”
“呃啊——!”话音未落,羂索的脖颈竟被死死掐住!几乎将他掐到窒息的赫然是这具躯壳的双手!此时此刻,虎口仍在不断收紧!氧气输送通道被寸寸斩断!——在人体中,最为养尊处优、优先享受着养分和空气的恰恰是脑细胞。羂索第一次感受到了窒息的恐惧,这样下去,只怕它真的会被憋死在此处……
逃!只要切断跟这幅身体的联系,不过是换一具躯壳的事情罢了,而这个地方早已尸横遍野,从不缺少替换的身体!羂索已经慌不择路了,它没有意识到斩断联系的同时、向狱门疆输出的咒力也会像断电般逐渐消弭,毕竟死人是不会运转咒力的。
就在它弹跳着前进时,奈娜却已经悄然来到它上方,高举的鞋底带来的阴翳犹如泰山压顶,毫不吝啬地透出碾碎一切的狠戾气势!
“咕叽!咕叽!咕叽!”
——鞋底落下时,先是湿软的“咕叽”轻响炸开,然后粘稠的液体顺着鞋底往外溢,带着令人发麻的黏腻触感。季奈娜完全忘记了身遭的一切,干瘪得犹如枯枝的双手垂在胸前,疼痛好似是兴|奋|剂。她左右脚交替、一下又一下地践踏着满地脑浆,直到每一块组织都被彻底碾碎!眼白早已爬满狰狞的血丝,她却猛地仰天长笑,好似要将十年来的愤恨全数倾泻而出!
她做到了!咒力波动已然彻底湮灭,她终于将这千年老祸害杀死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整整十一年,从17岁到28岁,她生命中无时无刻不被复仇的念头拉扯,无边无际的怨恨兜头淋下,一切关于未来的畅想都如丝如雾。但湿淋淋的又岂止是片刻?
少年时期的年轻气盛远隔千山万里,那时候心高气傲的她会料到有这般下场吗?
年少时谈天说地的好友相伴至今却寥寥无几;
喜欢的事物早已不在原地停留,她也拙于开口问候;
她扮演着好学生、可靠的师姐、值得信任的咒术师,但自己却变成了个偏执又无可救药的可悲角色,既不能回头,又与千千万个有可能的未来擦肩而过。
——只执着于此。
复仇了,然后呢?世界有因为她变得更好吗?
当肾上腺素褪去,双臂迟来的剧痛几乎让她大脑罢工,奈娜摇摇晃晃地往前几步,拖着已经算是残废的身躯泄气般跌坐在石柱面前。凌乱的发丝遮过她的眼帘,不远处是即将挣脱狱门疆的五条悟,幸存的小女孩仍一脸茫然。天地间稀稀落落,好似就要合二为一。
或许不应该着眼于大而空的“世界”,宏大叙事里往往不会关注个体的困顿,就像太平洋不会在乎鲸落和新生,但这不代表她不存在。奈娜想,那有人因为她得到幸福了吗?——能给出她最想得到的回答的人早已化作一捧灰了。
我比断掉的扫帚无用;
比锈掉的锅铲还要无能;
对不起,娜娜没听你的话,你说人生是旷野,她偏偏走进了死胡同。
但是,阿嬷,我是你的骄傲吗?
眼前模糊成一片,泪水簌簌滚落,连碎石落在她身旁奈娜都无动于衷,世界末日仿佛就要在这一刻降临。她勉强弯了弯嘴角,对着五条悟的方向说:“不要管我了,你们快逃吧,我已经…死而无憾了……”②
“你开什么玩笑!”五条悟的声音仿佛近在咫尺,又好似正在无能狂怒:“你这家伙……总是装成一副乖宝宝、好女人的模样。实际上比谁都疯啊!”
“你要死在这里,是想让我的挚友变成鳏夫吗!”身体忽然一轻坠入失重,奈娜只觉被人打横抱起,视线里的地铁站台、闸口、通道飞速倒退,下一秒便撞进一片白晃晃的月光里。身后涩谷地下轰然坍塌,水泥碎块与灰尘如黑色浪潮般席卷而来,脚下的地面已化作吞噬一切的黑洞,将废墟尽数吞没。
“那是…五条老师!”地面上传来惊喜地呐喊,钉崎野蔷薇正对他们振臂高挥。至此,这场涩谷事变虽然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但终究是咒术师一方获得了胜利——除了某人仍未被祓除。
不远处的高层建筑楼顶有架直升机在缓缓降落,螺旋桨将飞扬的尘土划出一个真空地带。听到呐喊赶来的夏油杰,还没来得及生出半分庆幸,就看见了挚友怀中的人。他几乎是不敢置信地飞身掠至半空,声音颤抖、目眦欲裂:“…娜娜?”
奈娜已然陷入了昏迷,吐息气若游丝。五条悟紧蹙眉头问:“硝子呢?”但他只稍一转身,手里便抱了个空。
男人以肉眼难辨的速度掠走了他怀中的人,银色长发在半空中飞扬,衣角迎风猎猎作响:“…你动用了禁术啊,娜娜。”季良辰眼中闪过一丝哀痛,不等他开口,地表处某出站口却忽然再生异变!
轰然一声巨响激起尘土飞扬,蓦然现身的正是涩谷最后一只特级咒灵:真人,此刻的它已然触碰到灵魂的本质,掌握了遍杀即灵体!在他身后紧追不舍的是虎杖悠仁和东堂葵!
然而不等他嘚瑟几秒,真人只觉得天光骤然亮了起来——奇怪,已经日出了吗?他茫然地昂起了头颅,天穹仿佛被撕裂,迎面直下的是一道粗壮如银龙探爪的落雷!带着震耳轰鸣直劈而下,龙身裹挟着漫天电光,鳞甲在强光中隐约可见,轰然砸向地面时,整片天地都被照得惨白,气浪掀得尘土漫天飞扬!
“五雷符·雷龙。”季良辰一招便将血条杀到见底,他带着奈娜头也不回地奔向医疗点,平安无事的喜婆、阿尔一行人正在此处恭候,两大特级则被他抛在了脑后。
奈娜的老师?这家伙怎么搞的?五条悟暗自咋舌,挚友早已亦步亦趋地紧随而去了。他的学生又这么靠谱,好像没有最强老师的用武之地呢?五条悟把夹在胳膊下的小女孩扶正,遥遥观看最后的战斗:
“兄弟!让我来祝你一臂之力吧!”东堂大猩猩一声怒喝,两掌相击的瞬间就把虎杖悠仁和真人前方的一块小石子调换了位置。少年眼中燃烧着愤怒的火光,只一味地将造成这一现状的诸恶视作眼中钉,欲除之而后快。
“真人,就算你变成新的诅咒诞生,我都会杀死你,不需要任何理由或意义。”
“砰——!”
“……结束了吗?”被最强抓着后领提起来的小女孩好似终于回过神来,她现在悬浮在半空中,四周静寂无声。如果不是已经死了的话,那就是在做梦吧?她如此想到,那个有着宇宙般浩瀚双眸的男人低头看了她一眼,随后轻轻拍了拍女孩的脑袋:
“结束了哦。”
涩谷的硝烟在晨光中渐渐散去,断裂的铁轨旁,有新芽正从碎石缝里悄悄探出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