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她有时候也会冒出“算了”的念头,季奈娜想。
时间推着人匆匆往前走,大部分人过上了顺水推舟、得过且过的平和日子,没有人会一直刨根问底地挖苦自己:你想活出怎么样的人生?
枯萎、凋零、再重新长出来,
这个世界上所有生物都是这样活着的。
除了她以外,有谁在乎这场赌上一切的复仇吗?日复一日累到倒头就睡、年复一年地奔赴无数现场。甚至连阿嬷也对她说过不必介怀……可是,如果就这样算了的话,还有谁记得季百合吗?
季百合和四时小百合之间远隔千山万水,知道“她”就是她的人不多,而奈娜算是帮凶。阿嬷生命倒数的那十五年,却是她最想回去的时光:
我想回去,想回到红砖绿瓦的老家,沾花惹草、逗猫玩狗;
阿嬷就站在厨房那,端来一碟葱油饼,喊她去洗手;
树影摇曳,井里浮着西瓜,笨重的电视在播放还珠;
蒲扇吱呀吱呀地摇,心头无念想,阖眼梦周公……
奈娜蓦然睁大双眼,迎面而来的是“蟑螂人”腥甜腐烂的恶臭!那油亮的褐红色甲壳在昏暗里泛着湿滑的光,六条节肢如钢针般扎在地面上,最骇人的是它那颗扭曲的头颅——蟑螂的复眼鼓胀着浑浊的黄,眼窝上方却硬生生拼接着半张人类的脸,嘴唇撕裂处露出锯齿状的口器,正滴滴答答淌着黏液。
蟑螂的特性使它爬行速度极快,敕令攻击几乎落不到实处,而最令人惊悚的是它依然保留了膜翼的功能,半透明的翅膜不停拍击空气,竟能在空中盘旋追击!奈娜不得不连续几个后空翻避开它,掌心贴地时却留下了数张敕令。
“五雷符·赫炎阵壁!”
火光骤然照亮了蟑螂人呆滞的面庞,它闪躲不及直入陷阱,火墙合围成钵状,顿时将它层层包围!空气中弥漫开难闻的炙烤和焦烟味,咒灵在火焰中痛苦地扭动,竟发出了类似人类的嘶吼:“好·痛·啊!——呕!”
这是,卵鞘?奈娜瞳孔骤缩,想也不想地离开蟑螂人呕吐的范围——这种害虫的过人之处无外乎繁殖能力极为强悍,而迄今为止它都没有表现出使用术式的苗头,莫非是个“半成品”?难怪战斗全靠虫海战术!
奈娜趁隙偏头,望向高坐一旁的羂索,他甚至正在合眼假寐,手里的咒具·五重塔正源源不断地为他提供咒力,无数奇形怪状的咒灵正环伺左右,对她虎视眈眈。车轮战确实能消耗掉她手头的敕令和咒力,可用“半成品”来搪塞这场决战无疑是种带着侮辱的奚落!
可恶,要是能毁掉五重塔,他本身的咒力并不能驱使数量如此之多的傀儡……嗯?奈娜霍然抬起头来,包括蟑螂人在内的一众咒灵陷入了片刻凝滞,仿佛电源不稳定带来的卡壳。她心头顿时涌起股强烈的危机感,飞快拔腿狂奔至五条悟和狱门疆所在的位置!就在她抱头蹲下的一瞬间,羂索也反应过来将五重塔如同投掷棒球般扔向了地铁轨道中去!
“轰——!!”
轰然炸开的咒力波涛犹如海啸过境!月台前的玻璃围挡与广告牌在浩荡冲击下瞬间崩碎成齑粉,飞溅的碎片裹挟着满地的卵鞘和蟑螂人一同被咒力洪流冲刷,要么撞上隧道岩壁碾成烂泥,要么被无形巨力撕得粉碎!连悬在头顶的应急灯都被震得狂闪骤灭,电线火花噼啪炸响,整座地铁站仿佛在这场咒力风暴中摇摇欲坠。
适才战斗打响时,幸存的路人已经慌不择路地逃进了地铁隧道中,少部分仍沉浸在0.2秒无量空处里的人却只能听天由命了。可现在,五重塔的爆炸冲击波涌入狭长的隧道,在狭管效应的作用下被瞬间压缩、加速,犹如被捏紧的水流般猛地增压,沿着轨道疯狂席卷至其他站台……沿途的普通人怕是凶多吉少……
“奈娜,快起来!”五条悟的声音如雷轰顶,下个瞬间,一个巨大的左旋峨螺从天而降差点儿将她压成肉酱!奈娜踉跄着扑向侧面,就地滚了几圈,抬头就看见男人从海螺内部慢悠悠地走出来。他掸了掸衣袖上的灰,笃定道:“好大的阵仗啊…能从内部引爆五重塔、破坏刻印的恐怕只有你那男友了吧?”
比起失去特级咒具的痛惜,羂索脸上明晃晃是对咒灵操术的贪婪与势在必得,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女孩,忽而勾唇一笑:“说起来,他知不知道你正在这里殊死搏斗呢?恐怕连你复仇的动机都不清楚吧?真可怜~一厢情愿却一直被排除在外啊!”
闭嘴!奈娜身上涌起一阵剧烈的咒力波动,她飞快扫过诅咒师背后的咒灵:除了被他当做盾牌、躲过冲击波的海螺咒灵以外,还有一只形似寒武纪时期怪诞虫的咒灵正在缓慢蠕动。
数量相较于之前倒是锐减、只剩下两只,但能撑过五重塔爆炸的冲击波,充当盾牌的海螺咒灵应该笨重且移动性差,而怪诞虫柔韧的管状躯干和背上的尖刺为它分散了压强。所以……
“螺壳囚笼!”
糟糕!奈娜骤然坠入一片幽暗混沌,浓重的海腥味扑面而来,自身重力仿佛被拖入深海般沉滞压抑!她刚才只盯着物理防御,竟完全忽视了咒灵的术式——这可不是蟑螂人那种半成品了,眼下恐怕就是左旋峨螺的术式,跟幽闭空间有关吗?假设只是术式不是领域的话,那么大概率不是将肉身拉入其中,她的本体还愣在原地任人宰割?
但好在她傍身的咒力没有被压制,奈娜拧起眉头,立刻掐诀催动敕令。一把镰锁从呆立着的女人身旁悄然浮现,另一头被她牢牢握在了手心!宛如链接两岸的桥梁般巧妙突破了海螺的幽闭空间!
奈娜手腕猛旋,铁链瞬间绷直如钢鞭,镰刀带着破空锐响斜劈而出,刀刃擦过羂索挨近的短刃迸出火星;趁其抬手格挡的刹那,她顺势回扯铁链,末端流星锤如脱弦之箭般迅猛弹出,狠狠砸在他小腹处,震得他身形猛地弓起,咒力瞬间紊乱——“黑闪!”
黑红闪光在流星锤与腹部碰撞处炸开,咒力瞬间压缩又狂暴释放,羂索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几乎就在同时,阴影中猛地窜出一道扭曲身影,怪诞虫柔韧的身躯上道道骨刺猛然拉长、突刺!奈娜奈娜手腕急转收链,镰刀在身前划出半圆,硬生生斩断刺来的尖刺,破碎的骨髓混着腥臭的黏液滴落,将地面灼出点点焦痕。
“哈哈…真有你的啊,娜娜。”羂索背靠海螺,一手扶着腹部低喘几息,另一只手轻轻揩去嘴角的鲜血:“居然开发出了空间系的敕令吗?难怪能从螺壳囚笼中逃脱……什么?!”
耀光在他身后骤然炸开——爆炸竟然源自于海螺内部,不如说适才将奈娜笼罩其中的幽闭空间就是海螺的内腔,她不过是将计就计,在被关进囚笼时就留下了数张起爆符而已。现在敕令同时发威,爆炸的声浪顿时将左旋峨螺炸了个粉碎!滚烫热浪席卷至诅咒师背后,将其衣物灼穿、皮肉炙烤得焦黑!
女人脸上浮现诡异的笑容,她像陀螺似的猛地旋身,锁镰铁链带起呼啸风声,镰刀精准劈断怪诞虫的核心躯干!紧接着故技重施,流星锤重重砸在断裂处,幽蓝咒力刹那间炸开——“黑闪!” 怪诞虫的残躯瞬间被咒力撕碎,尖刺迅速失去光泽,腥臭黏液也随之凝固成灰黑色,最终在咒力余波中化为灰烬!
快了,就在眼前了!奈娜的眼眶因极致紧绷而奇异地放大,瞳孔里映着那个半跪在地的身影,连呼吸都带着颤抖的灼热。掌心的镰刀仿佛活了过来,冰冷的金属触感下藏着滚烫的渴望,每一寸寒光都在嘶吼着要痛饮那笔迟来的血债!
不远处的五条悟仍身陷狱门疆中,苍蓝六眼眨也不眨地看向她,白色的睫羽正在无声颤动——短短几秒的时间,竟像被放慢的镜头似的拉得格外漫长。她宛如福至心灵,在冲刺的过程中忽然偏头看向了地铁石柱背后:一群小型咒灵埋伏已久,正拍打着翅膀齐齐朝她袭来!它们体表无一不覆盖着多片石灰质硬壳,口器闪着细碎寒芒,同时弹跳力惊人!
这是…沙虱?虽然作为咒灵比自然界中的沙虱大了几十倍,有小孩的拳头大小,但在这月台里倒显得不够看了。沙虱的习性就是生活在沙滩里,会扒拉沙子将自己藏起来,难怪能在爆炸冲击波里苟活。原来如此!怪不得怪诞虫那么轻易就被她祓除了,那只是被当成诱饵的弃卒吧?真正的杀招还在后头。
这里还是躲开为妙,这样想着奈娜脚尖猛地一转便离开沙虱的攻击范围,他们速度奇怪,想必转不过弯来。然而……她的瞳孔骤然紧缩,只见在那断壁残垣的缝隙间,一道娇小的身影正挣扎着从碎石堆里爬起,沾满灰尘的年轻面孔上泪痕遍布。那女孩在万圣节时只穿了寻常私服,仿佛只是放学后不巧乘上了死亡列车,她看见了奈娜,原本空洞的眼里骤然亮起一丝微光!沾满血污的小手颤抖着从碎石中抬起,遥遥朝她伸来。
在这种情况下居然会有幸存者?被蟑螂人的尸堆保护了吗?可那个位置正好是沙虱的攻击落点,不行!要是去救的话最坏结果是两个人都折在这……对不起,奈娜咬牙偏过了脑袋,却听到一道微如蚊蚋的熟悉乡音,精准地撞在她紧绷的心上:
“救救我……”
华语?留学生!
“五雷符·六连发·爆!”数张敕令排成阵型,如屏障般悬于沙虱咒灵与奈娜之间,她身后是手无寸铁的幸存者,必须硬抗下所有攻击!火焰和爆炸应该是沙虱的天敌才对,但噼啪作响的火海中黑影却越来越近——咒灵们竟然抱成一团,牺牲了部分同伴冲破火焰屏障!焦糊的硬壳碎片飞溅中,冲破防御的咒灵已带着杀意扑至眼前!
不对,沙虱应该是没有群体意识的啊!奈娜只好挥舞镰刀将漏网之鱼斩落,却仍有零星几只冲破防御,开合的口器如锯齿利刃,瞬间钻入了她格挡的左臂皮下!难不成有人在遣使它们?——敕令的火焰屏障消弭殆尽,只见原本半跪在地的诅咒师完好无损地站在原地,衣服虽有破损、发丝凌乱,裸|露在外的皮肤却不见丝毫伤口。
这家伙竟然会反转术式?!奈娜顿时感觉到一阵头晕眼花,猛然咳出一口血来!被沙虱蛰过的皮肤隆起数个血泡,她干脆利落地用镰刀剜去!左臂几乎不剩一块完好的皮肤,血涌成注!眼下敕令和咒力都已经被他消耗了不少,局势已然攻守易势……羂索勾起嘴角,手中短刃闪着寒芒,他慢慢地靠近,眼中倒映着狼狈不堪的奈娜:
“何必呢?这不功亏一篑了吗,娜娜~”他的目光在被吓到呆滞的幸存者身上绕了个圈,心中却真切地涌现出无可抑制的悲哀:“我时常会想,人类的可能性仅限于此了吗?我所创造的事物,终究无法超出我的可能性范畴……”
“亲情、爱情、友情、责任、大义、私仇…困扰人类千百年的问题无外如是,真正能挣脱世俗羁绊的人本就寥寥,其中能称得上强者的更是凤毛麟角。你又何必为了个陌生人,将自己的复仇大业毁于一旦呢?”
眼前好似出现了重影,是沙虱的术式吗?现如今只剩下同归于尽这条路了……奈娜的眼眸中没有后悔,她直视对方的眼睛,平静道:“下一个路口还会有千千万万的我。”
“哦?是吗,也是。毕竟你的母亲也是这么嘴硬的,但只要五条悟被封印,这个国家就没有未来可言了吧。”他笑着指了指五条悟,狱门疆的压制在逐步增强中,他已经不得不蜷缩起身躯,宛如笼中之鸟了。
胜利在即,羂索像猫戏老鼠般步步紧逼,每一步都带着戏谑的从容,仿佛在享受这最后的玩弄。奈娜身后的女孩死死抱着她的腰,两人在满地碎石中狼狈翻滚,尖锐的瓦砾划破皮肤,在皮肤上留下道道血痕,可无论如何挣扎,那道阴影始终如影随形,她们逃不出这绝望的包围圈。
“你…别管我了,去那里…”奈娜遥指五条悟所在的位置,弯腰咳出一口血来,使劲浑身力气推了她一把。
“嗯?放弃了吗?”羂索深深地叹了口气,没理会跑开的女孩,竟似家中长辈般黯然道:“五雷符…你知道我为何始终不认可季家吗?因为短板太明显了——你的敕令已经耗空了吧?”
飞蛾人、蟑螂人、海螺、怪诞虫、沙虱……还有路上不胜枚数的改造人,人的体力和咒力都是有限的,奈娜现在全凭一股劲支撑着。
“在繁星似海般的众多术式里,五雷符算是一种‘预制品’。它必须要先在黄符上写下符文,输注咒力,再根据战场情况挑选敕令进攻…说实话,这种方式潜力实在有限,只要用光了敕令,你的术式根本毫无用武之地。小百合没有告诉过你吗——要时刻留意敕令的余量。”
“你这么想也不奇怪,阿嬷教会我很多东西,但我知道这世上并不是所有人都有妈妈的。”奈娜头也不抬地回呛道,此言一出,连羂索都不由得一愣,随即仰头发出一阵尖锐的大笑。
是啊,在他看来这不过是将死之人的胡言乱语罢了。不远处的五条悟在狱门疆即将关闭的缝隙里对她呐喊着什么,那个死里逃生的小女孩眼中盈满了泪水,整个站台除了他们几个以外无人生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