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倒回到十分钟前，涩谷站B5F月台——曾经任何一只现世都会掀起腥风血雨的特级咒灵，此刻如同被束缚的困兽，成群结队蜷缩在五条悟跟前，甚至来不及祭出獠牙便已失了还手之力。

“怎么了？叫嚣着不要逃的不是你们吗？”某人语气冰冷，举手投足间却又透着股不以为然的散漫。

漏瑚刚被扯断了一边胳膊，尽管这对咒灵来说不过是蜥蜴断尾罢了，但它何曾受过此等屈辱！五条悟…还有什么是你不会的？下一个瞬间，它和花御以左右包抄之势发动夹攻，不远处的胀相举起双手，指尖迸射出的百敛血箭破空疾射、百步穿杨，凌厉的攻势直指目标，可惜却撞上了无下限生生拐了个弯。

“这样好吗？”苍蓝六眼在火山头和被拔了树杈的草木精之间转了个弯，双手甚至没从兜里掏出来“你越是加大输出，无下限的防御便愈是坚固…这颗杂草已经顶不住了吧？”

“花御！不要解开领域展延！”漏瑚嘶声怒吼道，它将手中的火球对准了一般市民：“五条悟，快看这边——！”

可惜挟持人质这种伎俩实在是太过俗套，假如能通过这招制衡最强的话，五条悟大概也不能被称之为“人类最强”了。重压之下，无下限的锐利程度丝毫不受影响，随着他的步步逼近，花御被无形之力狠狠嵌入了墙面里。他甚至没有动用术式，这只超自然特级咒灵就已经被咒力湮灭成灰了。

“下一个。”

“花御…可恶！已经有二十分钟了吧，那个混账玩意！”漏瑚紧紧攥起拳头，对上五条悟的眼神时，它油然生出一股今天真的会死在这里的预感。羂索那家伙竟然让他们拖延20分钟…开什么玩笑，有种怎么不自己上？！

“吱呀——！”地铁进站的轰鸣忽然打断了焦灼的战局，所有人不约而同地顿住、回头。身经百战的咒术师此刻忽现一丝危机感，按道理来说，地铁早就应该停运了啊？除非来者不善……

果然！地铁门才刚打开一条缝，无数千奇百怪的改造人便一拥而出，距离地铁口最近的几个普通人率先被捅穿了胸膛！

“再怎么强大、高高在上的六眼神子，本质上也不过是个人罢了。”隧道深处，某个纤细的身影倚墙抱膝，微笑着默数：3、2、1……

“领域展开·无量空处！”

0.2秒，仅仅是一次心跳的间隙、一次瞳孔收缩的震颤——在普通人能承受的极限时间里，五条悟身影化作了一道撕裂空间的苍蓝风暴！视野中只余残影飞速掠过，数以千计奇形怪状的改造人在眨眼间被拧下头来！他保持着冲锋的姿态穿梭在满载的月台，直至将最后一只改造人抹杀！

何等的明智而果决啊～深知一丝一毫的踌躇都会造成某个普通人丧身，在特级咒灵和改造人面前，你选择了优先消灭改造人；在牺牲少数成全多数人面前，你也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后者……发现了吗？那1000名改造人，在二十分钟前还是活生生的人类哦～你一定发觉了吧，二十八年来几乎未尝败绩的五条悟，此刻心中的天平也在摇摆啊！

“开门——悟，怎么露出这幅表情来啊？”少女的声音如飞泉鸣玉，霎时间让气喘吁吁的五条悟止住了脚步，更像掀开了记忆深处尘封的伤疤。他不可置信地回过头来，某个荒谬的猜测呼之欲出：“——哈？”

身穿水手服的少女一如当年模样，稚嫩的面庞尤未脱去婴儿肥，长发挽成麻花辫、配上白色的发带。天内理子出现在独眼咒具身后，笑颜盈盈地抬起手来对五条悟打了个招呼：“好久不见啦！有没有想本小姐？”

3秒。

尸体？还是冒牌货？从六眼骤然紧缩到大脑疯狂预警、闪回到否认只用了三秒。五条悟猛地咬紧牙关，后牙槽咯咯作响，滔天杀意如巨浪般席卷而至——竟敢玩弄已逝之人，天内理子的尸体可是他亲自带走安葬的！

然而没等他向前迈出一步，下一秒欣喜又带着难以置信的声音再次击中了他：“理子小姐？”五条悟愕然望去——阔别十几年，竟在这般险境里又再见到黑井美里。已到中年的她还是一眼认出了从小照顾的女孩，黑井眼中依稀冒出了泪光：“真的是你？还是说，现在的你是天元？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再次见到你……”①

15秒。

和这两人一同出现在五条悟脑海里的是纷沓而至的回忆……海洋馆的鲸鱼、碧湖泛舟、满是胡椒粉的拉面……那是作为天之骄子的他第一次尝到失败的滋味，也是他第一次明确地认识到自己无法拯救所有人，哪怕是最强。

五条悟听见自己的心跳如雷声轰鸣，他没能救下的女孩以最不堪的方式被利用，而她的至亲正在目睹这一切。

“黑井！快离开！”五条当即喊道，他视网膜里倒映着她身后的诅咒——真人已经将手搭上了女人的肩膀，那双异瞳里满是兴奋：“不枉我千里迢迢将你带过来，真是一出好戏啊～”

20秒。

来不及了，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虚假的希望还未落地就已经破碎，宛如孩童吹出五光十色的泡泡。黑井尚未来得及握住理子的手，从她的肩膀开始徒生异变！身躯诡谲地胀大、生出犄角，将衣服也猛然撑破。黑井美里的表情停滞在惊喜与激动的瞬间，灵魂却承受不了这残酷的亵渎，俨如涨大得透明的气球似的，她像一捧血雾般炸开了。

砰——！飞扬的血花以凄惨的姿态迸溅出一个圆心，零星几滴落到了离她不远处的“天内理子”脸颊上。女孩微笑着回过头来，似乎在细细品味他脸上的表情：“看来我猜对了？坚强如你也会对牺牲产生PTSD吧？”

假如数以千计的普通人性命只是让六眼神子心中的天秤微微倾斜，那么用他身边亲近的人之死能动摇他吗？星浆体任务的失败被完美复刻了，同样的悲剧再次上演，他没能救下任何人……五条悟此刻身体本能的僵直、大脑一片空白，随后排山倒海而来的是想把它们全部碾碎的暴怒！

滴答。

“嗯？”女孩莫名地愣了一下，垂首轻轻揩过眼角，指腹竟摸到一片水光。她喃喃自语道：“…哭了？是这幅躯壳在哭吗？”

透明的泪水和血花浑浊在一起，视野一片模糊。她忽然仰头大笑，癫狂的笑声裹挟着面颊上未干的泪水倾泻而出，仿佛在尽情嘲笑不自量力的弱者，刺痛了在场每个人的神经。她抽搐般揩去睫毛上缀着的泪珠，唇瓣一张一合道——

“狱门疆·关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