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能拦住五条悟。
“你按完了吗?”她的声音在发抖,同时又很无力。
她几乎立刻就要哭出来了。
“……嗯,多谢您。”五条裕子看着她的表情,也知道自己无法得到一个答复了,就低下头。
她匆忙逃出去。
百穗像逃跑一样走出去一段路,随便找了个椅子坐下,哪怕周围现在没有人经过,她也施了个隐身咒。
这十来天,每天她都在争分夺秒地忙碌着,他则不再出任务,也不再教学生,拿出所有的精力帮助她——帮她将符咒放在指定的地点,帮她调整法阵……
她沉溺于其中,甚至忘却了这件事的后果——她有可能会带着五条悟死去。
是啊,她怎么能忘却这件事呢?她怎么能逃避这件事呢?
现在她明白自己为什么不愿意和五条悟回京都了。
她其实是心虚的。
面对着这么些看着五条悟长大的、宠爱着五条悟的、期待着五条悟幸福的家人,如果人家问起来,她是一句话也交代不出的。
该死。
百穗烦恼地揉揉头发,弄得自己的一头长发都凌乱起来。
又在外面坐了许久,直到确实到了该吃饭的时候了,她才不情不愿地回去。
“百穗怎么才回来?我等你等得肚子饿得咕咕叫呢。”五条悟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哭唧唧地凑上来抱住她。
“……抱歉。”她没精打采地去洗了手,坐在桌前,拿起筷子。
“怎么了啊?”察觉到她不太高兴,他问道。
“……被裕子妈妈认出来了。”她蔫蔫地敷衍道。
“那也没办法啊,简直一模一样,只有傻子才认不出来。”
看着五条悟带着笑的脸,她连面前的饭也吃不下,可她又不想他担心,只好勉强地塞进嘴里,咀嚼,咽下去。
“被人认出来你就这么不高兴吗?其实也不会怎么样吧?不要把人想得太脆弱了。”
“再坚强的人也是会心痛的。”她倔强地摇头。
“可是……”
“上午的进度怎么样?”百穗知道他或许要说什么很有道理的话,就逃避着用别的话打断他。五条悟知道她的意思,也就不再坚持,而跟着转移了话题。
“嘛……房产和银行卡都理清了,比我想象得要多,地产还是一团糟。”
“今天能理清吗?我们明天一早就得回去。”她有些发愁。
五条悟倒是一点不愁:“实在分不清楚也没关系啦,我到时候就在遗嘱里写:‘所有没有特意写明的地产都留给五条家最强的人’,让他们好好打一架。”
“……真要这么写的话,那这里可就要变成战场了。”知道他只是在开玩笑,她还是被逗笑了。
下午百穗不再出门,和五条悟一起折磨律师,总算在天黑之后把遗嘱给写完,又签了签名,盖了印章,落了日期,封进信封里了。
“啊!总算搞完了,没想到我竟然有这么多地!”五条悟把笔扔在一边,疲惫地趴倒在桌子上。
大部分的地产都是继承来的,甚至有不少他直到今天才刚刚知道。整理好这些东西,他们出去吃晚饭,看着裕子沉默着端过盘子的身影,她还是有些吃不下。
吃完饭,她擦了擦嘴,还是忍不住把自己憋在心里一天的疑问说出口:“悟,可不可以……”
“怎么?”他擦着桌子,低着头笑着问。
“可不可以不要死呢?”她认真地望着他。
“哈哈,那取决于百穗了。百穗明天可得努力活下来才行。”他笑着看她一眼,继续擦桌子。
“真的不能再考虑考虑吗?”
“不可以哦。”他这么说着,把抹布拿去洗,嘴角上扬,表情甚至有点得意——百穗根本不知道他在得意什么。
“……好吧。”她不再和他争论。
那天晚上他们一起看了部口碑不错的电影,之后十点钟就洗漱好,躺在床上关了灯。
时间还很早,百穗睡不着,就和五条悟有一搭没一搭地絮叨着聊天。
不管是十年前还是十年后,他们两个从来不会觉得对方说话烦人,聊着聊着就能聊上一两个小时。
“所以悟一开始真的很讨厌我?”
“嘛……嗯……”在黑夜里他的眼神左右飘忽,努力找了个不伤人的措辞。
“觉得你有点笨笨的。”
“为什么啊?”她学着蹩脚的京都腔问道。
五条悟被她逗笑了,抱着她低声哼笑。
“哪有人从事故现场跑出来,第一句话是:‘你叫什么’的?不都应该说:‘救救我!’之类的吗?而且明明并不弱,却把自己搞得那么狼狈,搞得像很蹩脚的那种骗子才会用的手段。”
“哇,悟真的超讨厌。”她直白地吐槽。
“对不起了嘛~对不起了嘛~亲亲百穗~你就原谅那个像笨蛋一样的我,好不好?”五条悟没脸没皮地把自己整个贴上去,抱着她脸贴脸,胳膊贴胳膊,胸贴胸,腿贴腿。
“……本来也没有生气啦。”百穗的脸被他的脸给挤得圆起来,艰难地叹了口气。
“哼哼~百穗最好啦。”他抱着她不撒手。
“十二点了哦,真的该睡觉了。”又聊了一会儿,他松开她一些,让她能自己找个舒服些的姿势。
百穗往后稍微躺了躺,面对他闭上眼睛。
“真的不可以?”她突然没头没尾地问。
可五条悟偏偏能听懂她在说什么。
“真的不可以呢。”
“为什么?”
“后天我就告诉你,百穗。”他俏皮地说。
她沉默了一阵,以至于五条悟以为她已经睡着了,他才又听到他的声音。
“其实没有我,悟也能过得很好,是不是?”
她的声音很轻,里面并无恼怒,也并无嫉妒,只是在阐述一个事实——
即使没有她,五条悟也好好地长大了,好好地成为了一个大人,好好地当着老师,好好地忙碌着,快乐着。
就像天元说的一样,他大概真的是在不管哪种情境下都能找到幸福的人。
那他还有什么必要要将他宝贵的生命葬送在百穗这里呢?
百穗想着。
五条悟心里突然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他不想去怨恨任何人,哪怕百穗不止一次丢下了他,他也知道,她是有原因的。
可是……
“是啊,我没有死呢。虽然之前嘴上总是说着没有百穗就不行了,但哪怕百穗丢下我这么多年,我也没有去死。我的生命力就像一棵杂草一样,顽强得令你厌烦,是不是?”他忍不住轻声说。
“不……”百穗受惊地睁开眼睛,发现五条悟也睁着眼睛,在平静地望着她,她立刻抓紧了床单,想要躲,却不知该躲到哪里去,所以手只是颤抖着。
“不?这就是百穗能够一次又一次放心地丢下我、一次又一次放心地伤害我的原因吧?‘不管抛弃五条悟多少次,他都能好好活着,所以没关系。’百穗就是这么想的吧?”
“我……”她立刻冷汗直流,挣开他的怀抱,从床上爬起来望着他。她想要说些什么,可看着五条悟的眼睛,她的呼吸逐渐变得急促,好像嗓子整个被噎住了一样,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五条悟的本意并不是让百穗为难——毕竟不管怎样她都不可能放弃了。
他只是想让她知道一点:
“就像百穗一样,我也只是普通的人类而已。就像百穗失去了重要的人会很痛苦一样,我也会觉得很痛苦。就像百穗有的时候觉得活不下去了一样,我有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
他没有特意去安抚她,只是用像平常一样的语气说话,用自己的态度去告诉她——不要应激,现在的对话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沉默着望着他,逐渐理解了他的意思。
吸气……
呼气……
吸气……
呼气……
终于,她用自己的颤抖的手缓缓牵住他的手。
“就像百穗有想要拯救的人一样,我同样也有。可我很笨拙,十年都找不出一个有效的办法。”
他笑着,把他们相牵的手放在他的胸前,感受着那个稳定的跃动声。
“现在我只有这个了,百穗。”
在百穗的手下,隔着皮肤,再隔着肋骨,就是那颗心。
那只是一颗普通的、健康的、人类的心脏,也会在伤心的时刻感到疼痛,也会在过度疲劳之后突然急促地工作,也会在温柔平和的日子里稳定跳动着。
五条悟的心其实和百穗的心是一样的,这并不因为百穗会哭泣,而五条悟很少哭泣而有所分别。
就像现在,五条悟也深刻地惧怕着她的死亡,甚至比她自己还要惧怕。
意识到这一点,百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很可笑,对吗?最强的咒术师,现在却什么都做不到,只能靠他的一颗心去威胁别人。我也觉得这似乎很可笑,所以才没有解释给你听。”
“我不知道。”百穗摇摇头。“我不知道怎么才是对的,也不知道怎么做才能让你高兴,我甚至不知道该怎么才能让你活下来……难道什么都不做是对的吗?悟,如果我那样做的话,你会高兴吗?”她认真地看着他。
如果现在他让她放弃的话,她会很难受,但她大概也会照做的。
因为她也受够了。
他认真思考了一会儿,最后给了她一个诚实的答复:“……我也不知道,百穗。因为那样做你会很痛苦吧?我没办法想象你很痛苦的时候我怎样才能快乐。”
“……是这样啊。”她点点头,沉默着,他则突然笑了。“嘛,虽然很幼稚,但是百穗,我现在只是在争宠而已。”
“争宠?”
“是啊,和百穗已经安息的亲人争宠。百穗每天晚上都会在睡梦中流眼泪,我想那大概就是百穗的亲人在冥间呼唤你,是吗?”
她点点头。
“所以说我在争宠啊,百穗。冥间对百穗来说是个好去处吧?心爱的妈妈在那里,心爱的女儿也在那里,没有烦恼,没有忧伤,百穗大概再也不用因为人间的事情哭泣了。”
“可是啊,哪怕知道冥间是个好地方,我也依然想自私地把你留在人间。”
“我想让你多爱我一些,多放不下我一些,无论到了什么时候都想着世界上还有一个可怜的家伙在孤零零地等着你回来。”
“所以一旦我松口了,说什么‘哪怕百穗死了我也能好好活着’,那可就是认输了。”
“我知道明天百穗要做的事很危险啦,可是,哪怕有一个瞬间,一个小小的瞬间,你能做出一个选择的话,在生与死之间,我希望你选择我,选择为了我活下来。”
爱是自私的,哪怕对五条悟来说也是如此。
他没法不救她,没法把她交给她的亲人。
作为一个人类,他做不到。
百穗听了这一番话,也只是沉默着,用复杂的眼神望着他望了许久。
他与她的目光对视着,脸上忍不住露出一个有些羞涩的笑:“让百穗觉得痛苦还真是对不起。可事到如今,我的心里只有这么自私又这么浅显的爱了。”
松开相牵的手。
面对他躺下。
闭上眼睛。
听着她的爱人发出一声很轻的叹息。
再听着他的呼吸在很久之后终于变得平稳而均匀。
最终她也没有说话。
至于明天?
瞧那窗帘边的一丝白光,
那是漫长的痛苦在此终结的讯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