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穗这一晚根本就没睡着,脑海中灭不掉的念头挤压着她,早上她能渐渐感觉到气温升高,那一丝窗帘的缝隙变得雪白刺眼。
于是她干脆就睁开眼睛。
她面前的五条悟闭着眼睛,呼吸平稳清浅,里面还带着一丝缱绻。
悟。
她想呼唤他的名字,可一想到昨天晚上的事她就发不出声音,一口气憋在嗓子里不上不下,最后也没有成功出声。
她好像突然说不了话了。
意识到这件事,她反而很平静。因为她除了呼唤五条悟的名字之外,也实在不知道该和他说些什么才好。而且她现在像是一个绷到了极点的气球,说话反而像是泄气——那还是别说了。
又过了一会儿,五条悟终于也睁开眼睛。他本来也没有睡着,只是沉默着闭眼睛闭了一夜而已。现在,他理应睁开眼睛了。
视野里出现百穗苍白忧郁的面庞,他本能地从被子里找到她冰凉发抖的手,握在自己温暖的手心里,随后望着她。
百穗沉默着,心想,你会和我说什么?
结果他也什么都没说,就只是望着她,不松手。
看着五条悟那张漂亮到了极点的脸,她心中突然涌上了微妙的恶意——原来五条悟和她一样,也会有这样词穷的时候。
「早上好」
一张符咒出现在五条悟面前。
五条悟只用一眼就看完了那短短的三个字,可他还是看了很久。
他甚至能从那张符纸看到百穗的沉郁的黑眼睛,那双黑眼睛在焦虑地、慌乱地望着他,两只眼球震颤着,马上就要长出四肢,从百穗的眼眶里爬出来,爬到他的身上给他做个开胸手术,把他的心挖出来,然后质问他:“为什么我说不了话了?都怪你!都怪你害我说不了话了!都怪你害了我!”
随后他与真正的百穗的目光对视——平静的、忧郁的、温和的、就像十年前一样。
“……嗯,早上好,百穗。”于是他努力清了清嗓子,说。
该笑了。
现在你该笑了,五条悟。
别让百穗担心。
他这么想着,用力地调动着脸上的肌肉,终于使嘴角上升了一些弧度。
他的眼睛里大概并无笑意,可她却立刻就松了一口气,冲他点点头,好像得了什么指示似的把手抽走,从床上一刻也不耽搁地爬下去洗漱了。
之后他们离开本家、打车、坐新干线、到东京再打车,这四五个小时,百穗都没有和他交流什么,也和他没有什么肢体接触。她戴着口罩,全程低着头,沉默着,好像是自己一个人出门。五条悟也不想使她不高兴,只是沉默着走在她前面两步的距离。
坐在去高专的车上,他们也各自坐在后排靠着窗的位置,把中间的位置空了出来。
百穗身子微微前倾,把额头贴在微凉的玻璃窗上看着外面,五条悟则沉默地用自己喜欢的松散姿势坐着——尽量伸开两条长腿,后背整个倚在靠背上。中间的空位上什么也没有,百穗却把她的包包放在腿上,紧紧抱在怀里,好像他们中间还坐了个人似的。
气氛逐渐变得粘稠,他们好像一起掉进了沼泽里,谁也无法开口说什么。
直到……一张新的符咒出现在他面前。
上面只有一个字:
「海」
海?
他把墨镜摘下去,先望向百穗,发现百穗并没有看他,依旧望着窗外,就也看向窗外。
啊,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在这条公路穿梭于群山的间隙时,他能看到一点在阳光的照射下发出粼粼反光的浅蓝色。
那确实是百穗最喜欢的海。
可惜他们将去往高专底层,并不去往一片海滩。
不过……
“……百穗想去看海吗?”他鼓起勇气问。
还有一点时间,百穗想去的话,那他可以和她一起去看一看,甚至还能在那里坐一会儿。
可她沉默着摇头,符咒上的字变了。
「我带小怜去看了海」
「那天天气很好」
「冲绳的海水族馆公园」
「都和我们一起去的那次一样」
「非常漂亮」
看着上面的字,五条悟才觉得从昨夜开始就诡异沉默的气氛终于松动了些,不再像沼泽那么黏稠了。
百穗在主动找话题。
百穗、已经无法说话的百穗,现在依然在努力地向他释放自己的温柔。
意识到这一点,他便不再犹豫,坐到中间的位置上,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将自己无可安放的长腿撇向两侧,努力坐得离她近一些。
“有没有留下照片?”他问她。
她终于愿意转过头。用颤抖的手打开手机,一张张照片展现在他面前,她沉默着,慢慢地、慢慢地倚在了他的怀里。
五条悟终于忍不住勾起嘴角,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笑容。
他开始滔滔不绝地和百穗聊起天来。
符咒上的字不断变化,五条悟也说个不停,百穗却始终不张嘴,这引起了司机的注意。
“客人,您的……同伴需要帮助吗?”司机忍了许久,瞥了后视镜好几次,终于还是忍不住说。
这两名乘客从一开始就很吸引人的注意。男人看起来二十出头,不管是身材还是脸都标致到了天怒人怨的级别,还是一头显眼的白发和蓝眼睛。哪怕今天的阳光并不刺眼,他也戴着一副一看就很贵的墨镜,这让司机猜测他的视力或许不太好。
女孩看起来年纪则小了许多,大概还在上高中。她瘦得有些惊人,让人觉得她的身体不太健康。一头乌黑的长发披散着,刘海有些长,微微遮住眉毛。她微垂着头,戴着口罩,一张脸只露出一双大眼睛,却已经足够让人想入非非。
这么漂亮的女孩子却始终一句话也不说,只有那个男人在说个不停,好像在……自言自语?
是哑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