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原本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看不出变化。
朝廷的变故,是在一个深秋的傍晚传到他们手中,信使不知是谁派来的,一个年轻的校尉,风尘仆仆,他跪在宋楚惜身前,手中捧着一封密信。
宋楚惜接过信,拆开,竟是李长熙的亲笔,与当年她传信给自己救壶关城的吕明雁时的字迹一样。
“有人密奏陛下,称鹤行风在渡门关之战前,曾与慕容津渡暗中往来,有通敌之嫌。陛下并未明言,但本宫知其已有疑心。本宫不敢妄测圣意,惟愿殿下与将军早做打算,以此抵过当日对殿下的承诺。”
校尉送完信后就匆匆离去,宋楚惜攥着这张薄薄的信纸,在院中蹙眉。
鹤行风坐在轮椅上,手里拿着一把扫帚,正慢吞吞地将落叶拢成一堆。
“出了何事?”他见她神色不对,抬起头,问道。
宋楚惜走过去,将书信递给他,鹤行风接过,低头扫了一遍,脸上没有表情。看完,将信折好,递还给宋楚惜,继续扫落叶。
“你怎么想?”她问。
鹤行风的手顿了一下,斟酌着措辞,说:“没怎么想,他刚登基,位置还没有坐稳。有人递这种折子,他不能当没看见。不是信不信的事。”
哪怕他交出了兵符,哪怕他余生都可能无法站立,但只要他还活着,还有人信服于他,他就是危险。
除了与慕容津渡的接触,还有他曾被楚国太子相救,又能平安接回宋国。光这两件事,便足够令新帝与朝臣提心吊胆了。
这种折子递上去,新帝的心里始终会扎着一根刺,刺不拔,迟早会化脓。
鹤行风将扫帚靠在篱笆上,转着轮椅,面朝她。
“你想怎么办?”一边是她的夫君,一边又是她的皇兄,宋楚惜心底十分纠结。
鹤行风沉默了一会,风将他身后的长发吹了起来,他伸出手,将头发拢到耳后,说出了一件令宋楚惜惊讶又激动的事,“离开这里,裴济川给我来信,说他有法子治好我的腿疾。”
宋楚惜的瞳孔立马瞪大了,她伸手握住鹤行风的手掌,这样大的事情,怎么不告诉她。
宋楚惜立马收拾好了行囊,他们走的那天,天还没有亮,悄然离开了这间刚造好不久的宅子。马车沿着山路缓缓前行,树叶在晨风中沙沙作响,风从山谷里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微凉与干燥。
马车在山路上走了几日,转过一个弯道时,忽然停了下来。
车夫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一丝紧张:“夫人,前面有人。”
宋楚惜掀开车帘,看见前往不远处,一队人马静静地停在路中央。打头的那人骑在高大的黑马上,面容沉肃,目光如鹰隼般落在他们的马车上。
沈确。
只见他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宋楚惜没有犹豫,扶着车辕下了马车,站在马车旁边,与沈确四目相对。鹤行风坐在车里,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沈大人,要一起喝杯茶吗?”宋楚惜先开了口,路旁恰好有个茶摊,几根竹竿撑着茅草棚,棚子下摆着三四张粗木桌凳。
沈确微微颔首,走到桌子前时,问宋楚惜是否要将鹤行风接下来。
宋楚惜勾着唇角拒绝了他,她可无法保证沈确的人将鹤行风带下来之后,还能顺利回到马车上。
沈确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没再坚持,只点了点头,在粗木凳上坐了下来。宋楚惜在他对面坐下,翠羽站在茶摊前,从包袱里取出自带的茶叶交给摊主,又低声嘱咐了几句。
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接过茶叶翻来覆去看了看,大约是没见过这样精细的东西,他小心翼翼地用粗陶壶沏了,端上桌来。
茶汤澄澈,在碗中泛着淡淡的琥珀色。沈确端起婉,说“殿下的茶,臣以后怕是都喝不上了。”
宋楚惜端起自己那碗,轻轻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此去经年,山长水远,沈大人若想喝,总能找到地方。”
沈确一时间没有接话,良久之后,他忽然小声开口:“陛下有旨……请长公主与鹤将军回京。”
他没有说原因,宋楚惜看着他,他没有闪躲她的目光,眼底又一层化不开的复杂神色。
他不说,她也知道。
风忽然刮了一阵,吹得路旁的树哗哗地响,落叶漫天飞舞。
“你怎么想,沈大人?”宋楚惜静静地坐在那,嘴角微微勾着,“若我们不从,你会用那枚银钉,刺进将我二人的后背吗,就像当年令尊那样。”
沈确深深地看了眼宋楚惜,忽然轻笑了一下,说道:“臣想了一路,没有想明白。不过现在,臣想明白了。”
说着,沈确忽然后退一步,抱拳,深深一揖:“臣,没有追上。回京后,臣自会向陛下请罪。殿下与将军半点痕迹未留,若大举搜捕,势必惊动各方。届时闹得满城风雨,于陛下无益。”
“保重,沈大人。”她说。
沈确直起身,看着他们,喉结滚了滚,一字一顿地说出:“此去路远,二位,一路平安。”
宋楚惜回到了马车上,车帘落下。鹤行风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手拢在掌心里,一点一点地焐热。
马车重新上路。沈确站在原地,望着马车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蜿蜒的山道尽头。
沈确翻身上马,勒紧缰绳,调转马头,朝着来路疾驰而去。身后那几十名随从紧紧跟了上来,没有人回头。
风从山顶上灌下来,吹动茶摊上方的茅草,沙沙作响。远处山道蜿蜒,消失在晨雾深处,不知通向哪里。
他们在这条路上相遇,也在这条路上分别。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