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楚惜没再说话，将热茶端到唇边，抿了口。

歇了小半个时辰，雨小了些，车队继续上路。

又两日后，他们入了楚国地界。

楚国的官道要比宋国的宽阔许多，路面夯实平整，黄土被压得瓷实，连日的雨水也未冲出道辙。

两侧凿有排水沟渠，砌得齐整，道路旁种着一排排挺拔的松树，针叶苍翠，密密匝匝。

远处田畴齐整，屋舍俨然，阡陌间有农人驱牛耕作，隐约还能听见孩童嬉闹的笑声。

这一路行来，在楚国，这样的景象比比皆是，处处透着殷实安稳的气象。

车队又前行了两日，终于在第三日午时抵达了楚国都城，城内的喧闹声已经传到了宋楚惜的耳边，她掀开车帘，仰着头看着。

城墙巍峨绵延，比宋京高出不止一截，她数了下，城楼有三层，飞檐翘角。

城门洞开，人流如织，商贩的吆喝声与孩童们的嬉闹声混在一处，嗡嗡地涌进来，像一锅沸腾的粥。

马车放缓了速度，随着人流靠近城门。

城门口设着关卡，两侧士兵持戟而立，目光如炬地扫视着往来行人。

只见一名青色官服的文吏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叠入城文牒，正逐人查验。

商贩们推着板车排在右侧，队伍歪歪扭扭地向前挪动。

普通行人则排在左侧，队伍短些，却也前行缓慢。

到了近前，一名士兵抬手拦住了马车。沈确从怀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文书递了过去。

文吏接过，展开细看，他的目光在文书上停留了片刻，又抬眼看了眼马车。

沈确不动声色地将一锭碎银递了过去，压低声音道：“我家主人从宋国来，与贵国王妃有旧，特来拜访。”

文吏的手指触到银子，眼皮微微跳了一下，他没有收，而是将银子轻轻推了回来，只将文书仔细验看后，双手奉还，态度比方才恭敬了几分。

士兵上前检查马车，正要掀开车帘一看究竟时，沈确上前问道：“可是有什么不妥？”

士兵摇了摇头，继续打开车帘，看了眼车内的宋楚惜与翠羽，没见到携带兵器，让开了道。

“例行检查。放行。”

马车缓缓驶过城门洞，宋楚惜透着车帘的缝隙，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市。

两侧店铺鳞次栉比，招牌迎风招展，卖绸缎的、卖药材的、卖书画的，一家挨着一家，琳琅满目。

行人的衣裳都比宋国鲜亮几分，男子多穿青布直身或玄色绸袍，腰间束着阔带，女子的衣裙颜色更艳，外面常罩一件及腰的比甲，发髻高高挽起。

三五成群从街道上走过，环佩叮当。

马车拐进一条稍窄的街巷，两边是高门大户的宅院。

“殿下，快到王府了。”沈确的声音传来。

宋楚惜应了一声。

马车在王府门前停下来，翠羽率先下车，伸手来扶宋楚惜。

宋楚惜深吸一口气，将内心翻涌的情绪压下去，搭着翠羽的手，稳稳地踩在了地上。

朱漆色大门在日光下格外醒目，门钉锃亮，兽首衔环的铜辅首泛着沉沉的暗金色。

门楣之下，两行侍卫分列左右，头戴折上巾，身着青锦窄袖袍，垂手而立，目不斜视。

门前早有人进去通报。

不一会，一个身穿鹅黄色褙子的女子从门前的琉璃影壁后走了出来，她发髻高绾，簪着一支珍珠步摇，褙子上绣着几朵小小的桂花，是楚国近来时兴的样式。

宋芷嫣比几年前丰腴了些，眉目间多了几分为人妇的温润。

宋楚惜站在台阶下，看着宋芷嫣朝自己走来。

她看见宋楚惜的那一刻，眼眶一下子红了。

“三妹。”宋芷嫣轻轻呼唤了一声，声音里藏着几不可察的颤抖。

宋楚惜走上前，伸出手，握住了宋芷嫣朝她递过来的手。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思念，是一个人独自在异国他乡熬过无数个日夜后，终于见到亲人的委屈。

沈确上前递交了国书，王府的长史接过，验看之后，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引着其余众人前去偏厅歇息。

“鹤行风在厢房，我带你过去。”

宋芷嫣挽着宋楚惜的手，穿过前厅，往后院走去。

这座府邸很大切极为雅致，宋楚惜一路行来，只见回廊曲曲折折，不知拐了几道弯。

院中种着青竹与松柏，石阶下还养了一缸睡莲，虽然已经过了花期，叶子还绿着。石案上搁着一把古琴，琴穗被风吹得微微拂动。

偶有侍女从廊下经过，脚步轻轻的，见了宋芷嫣垂首侧身，无声无息地避让。

侍女推开后院厢房的门，屋子里颇为安静，窗户半开着，午后温软的阳光从窗柩间挤进来，薄薄的一层，铺在地上。

鹤行风躺在床榻上，身上盖着一床锦被，锦被的料子极好，可那繁复的花纹压在他身上，反而衬得他愈发消瘦。

他的头枕着玉枕，长发散在枕上，黑得发沉，面色苍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柜子上放着一只小小的药碗，碗底还剩着半口黑褐色的药汁，已经凉了，那苦涩的药味混着屋内焚着的安息香，缠缠绕绕地弥漫在空中。

闻久了，连人的舌尖都会泛起一阵挥之不去的苦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