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监的嘴角微微一收,笑意凝固在脸上。这话听着,怎么不像是在问封赏?
“太上皇在位时,对鹤行风恩宠有加,封他做镇远将军,让他统领边关兵马,允他常年驻守在外,不必回京述职。
朕听闻,朝中有人曾弹劾过他拥兵自重,不过被太上皇压了下去。”
宋永昭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御案上叩了叩,缓慢而沉闷。
“可朕不是太上皇。”
这句话落下来,就像是巨石投入深潭,激起层层涟漪。
太监的喉咙滚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找不到合适的词。
“鹤行风的忠心,是忠于这个国家,还有……”他的三妹,以三妹的聪慧,她此行一定能化解他的顾虑。
宋永昭的嘴角弯了一下,他知道鹤行风与宋楚惜不是那样的人,可他坐在这张椅子上,就不能只凭“知道”两个字行事。
他伸出手,将那方御玺握在手中,“朕刚刚登基,朝中人心未定,各地观望者众多。朕若是像太上皇一样,给鹤行风太大的兵权与封赏,旁人会如何想?”
宋永昭没有说下去,他将御玺放回锦盒里,轻声叹了口气。
“朕不想走到那一步。”
太监站在那里,后背的汗已经凉了,黏黏地贴在皮肤上,他似乎听懂了陛下的意思。
“陛下圣明。”太监低下头,说了这四个字。
宋永昭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收回目光,“罢了,等人回来再说。人还没回来,朕想这些,也是白想。”
说着,宋永昭重新拿起笔,蘸了蘸墨,开始批阅面前的奏折。
太监应了一声,垂手退到角落里,不敢再说话。
马车驶出宋国边境的时候,天正下着细密的冷雨,已是深秋时节,雨丝斜斜地打在车窗上。
宋楚惜掀开一角帘子,望了一眼外面灰蒙蒙的天。
官道两侧的树木已经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雨雾将远处的山峦吞没了,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沈确骑马跟在马车旁边,褐色的衣衫外罩了一件厚厚的斗篷。
宋乾帝退位、新帝登基,朝中诸事未定,他本该留在京城协助新皇,不过陛下吩咐他一路护送长公主前往楚国,圣命难违。
雨水顺着他那件斗篷的边缘淌下来,在身侧汇成细细的水线,沈确的目光望着不远处的楚国境内。
他们此行除了他与随行的二十多名侍卫外,就只有宋楚惜与她的侍女,没有带仪仗,侍卫们都换了便装。他们这一趟并不想惊动楚翊帝[1]。
雨越下越大。
沈确骑了马独自前行了一段路,不多时折返回来,他的声音从车帘外传来:“长公主,前面有个驿站,雨太大了,要不要歇一歇?”
翠羽掀开车帘,宋楚惜望了一眼不远处的驿站,矮矮的几间房,院前一棵落了叶子的树上的枝丫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歇吧。”宋楚惜说。
马车在驿站门口停下来,翠羽下车,撑开油纸伞,伸手去扶宋楚惜。
宋楚惜走下马车,靴子踩进了水坑里,泥水溅上裙摆,她低头看了眼,继续往驿站里走去。
驿丞披着蓑衣站在院内,正朝他们这边张望。
沈确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随从,随即跟在宋楚惜身后。
驿丞迎上来,点头哈腰地问候。
沈确上前应付,只说是东边来的客商,往楚国去探亲。
驿丞见他气度不凡,不敢多问,赶紧去安排茶水饭食。
宋楚惜穿过前厅,走到后面的廊下,站在原地,望着檐外的雨幕。
沈确从前厅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茶,递到宋楚惜手边,“长公主,喝口热茶暖暖。”
宋楚惜接过茶碗,捧在手中,视线掠过沈确环顾了一圈,没有见到翠羽的身影。
“沈大人,陛下让你随行,可有吩咐什么?”宋楚惜开口,雨声大得几乎盖过她的声音。
沈确沉默了一瞬,回禀道:“陛下说让微臣保护殿下的安危。”
但并未说明要他将鹤行风平安带回来。宋楚惜微微眯了眯眼,她心想。
“长公主,鹤将军他真的在楚国吗?又这么巧合,是楚国那位储君救下?”沈确看向宋楚惜问出了他多日来的困惑。
“或许就这么巧合。”
宋楚惜也不敢想这份答案之外的原因,沈确的猜测无疑不是宋永昭的顾虑。
鹤行风从岢岚山上坠崖,这么多人怎么寻也不见踪影,偏偏就能被楚国储君救下?
还正巧宋芷嫣就是那位储君的妃子,她向她来信告知,让她前往楚国接鹤行风。
这巧合得就像是有人刻意安排好了一样。
楚国与宋国之间并没有直接的利益合作关系,相反,数十年前宋、楚两国之间还发生过战争。
楚国强盛,哪怕现在逐渐走向衰败,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短期内也不是宋国可以对抗。
而鹤行风的能力,宋国最能打仗的将军,边关数万将士心服口服的统帅,他的赫赫威名,想必楚国也有所耳闻。
现在他刚好被楚国储君救下,楚国是否会用他的性命来与宋国做交易?
这都无法预料。
雨很大,院中的地面上被砸出无数细细密密的水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