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心中的几分猜测,午膳后,她开口问:“父皇,您身子不适?”
宋乾帝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望着自己搭在扶手上那双手,看了很久,这双手曾经谱写着整个国家的未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此刻,却在微微地颤着,指尖冰凉,褶皱爬上了他的手背。
“不妨事,老毛病了。”宋乾帝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听不出情绪。
“父皇,儿臣有要事禀报。”
“说吧。”宋乾帝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宋楚惜起身,走到大殿中央,沉默了一会,在斟酌着该从哪里说起。
紧接着她将渡门关大皇子大战、岢岚山劫持、鹤行风为救她坠落悬崖的事件有理有条地说出口。
宋乾帝的眼睛依然闭着,手指却在扶手上微微动了下,“四皇子是生是死?”
“他同鹤行风一起坠了崖,还未寻到他二人的踪迹。”说到这里,宋楚惜的声音有些发紧。
殿中安静了片刻。
宋乾帝睁开眼,看着她,“四皇子坠崖前,有说什么?”
宋楚惜垂下眼,平淡道:“他说,一切都是由他而起,所有牵涉谋反之事的人,都是受他要挟,并非他们本意。”
“哦。”宋乾帝听完没有作评价,只是挥了挥手,让宋楚惜退下,“永煦留下来。”
宋楚惜和宋永煦对视了一眼,她弯下腰,行了个礼,平静地退了出去。
宋乾帝并没有再问宋永煦渡门关的事,只是将点了点书案上的那些散乱的奏折,让宋永煦走上前来看看。
宋永煦面色沉静,步子稳健地走到宋乾帝的身前,拿起了他面前的一本奏折,翻看了起来……
宋楚惜退出御书房,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站在廊下,秋风从宫道尽头灌进来,她忽然觉得,这座城,真的变化好大。
离开皇宫后,她又立刻前往“盈袖香居”,或许现在只有母亲能够解答她心中的疑惑,能够告诉她,自己不在的这段时日,究竟发生了什么。
当初“盈袖香居”与“流酥记”都坐落于京城最繁华的街道上,热闹非凡,只是现在物是人非,“流酥记”已经被皇城司封禁,再不似从前风光。
宋楚惜来到香居门前,只见侍女早早已经等候在此,她引宋楚惜进屋,并说着“阁主还在老地方等候姑娘。”
走进雅间后,她却并未见到阁主。
她回头看向正要走出门的侍女,侍女笑而不语,轻轻掩上了房门。
过了一会,阁主从门口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只茶盘,她将茶盘放在案几上,提起茶壶,往杯子里注茶,茶汤澄澈,带着淡淡的琥珀色,热气袅袅升起,在灯下化作一缕薄烟。
她将其中一杯推到宋楚惜面前,自己则在对面坐下来。
宋楚惜端起茶盏,品了一口,是小龙团茶,这茶专供皇室。
以阁主爱茶之深,近来应该是进过宫,面见过宋乾帝,看来今日宋楚惜能够得到她想要的答案。
“当初我劝你留在京城,是担忧你的安危,好在你……平安归来。你既早已认出我的身份,为何迟迟不与我相认,你可还在怪我?”阁主轻声说着,面上带着愧疚。
屋内安静了一瞬,阁主今日没有戴面纱,面前这张与自己有六七分相似的脸,更加妩媚,眼角微微上挑,带着她身上没有的、浑然天成的风情。
这位她恨过、怨过、想念过的女人,此刻就坐在她面前,用一种近乎卑微的眼神看着她。
楚念慈的目光也落在宋楚惜脸上,是在确认她是不是瘦了,或是哪里受了伤没有说。
她眼眶微微泛红,低下头,望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
“我是怪过你,在很小的时候。”宋楚惜开口,将自己压在心底十多年的话,一句一句地掏出来。
“当初宫里有传言,说我的母妃跟着侍卫私奔了。我那时候太小,什么都不懂,宫人们说什么,我自然信了。
信是以为你嫌弃我,所以一走了之。父皇震怒,派人追杀你们,宫人们都跟我说,你早就不在这个世上了。
到了中元节,我就偷偷给你烧纸钱。
父皇不管我,皇后娘娘也不待见我,宫人们都欺负我……”
“没有,没有……我从来都没有不要你,从来没有……”楚念慈终于忍不住,猛地站起身来,扑到宋楚惜面前,一把将她搂紧怀里,眼泪滴落在宋楚惜的发顶,有些发烫。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被哭声撕得支离破碎。
宋楚惜的睫毛颤了颤,她没有动,任由母亲抱着。
半晌,她慢慢闭上眼睛,深吸了口气,将脸埋进母亲的肩窝里,眼泪无声地落了下来。
又过了很久,楚念慈松开了手,拿出绣帕擦拭着哭得红肿的眼睛,她的声音稳了下来,解释说:“你父皇没有派人追杀我,他若是真想杀我,我怎么可能活到今天,还光明正大的在天子眼皮子底下开香料铺。
我只是无法原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