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心中略感诧异，第一次听说学校还有勤工俭学项目，之后可以稍微留意一下合适的机会，毕竟，我的家境同样称不上宽裕，我有时候会觉得十分惭愧，成年后没有履行自己对家庭的责任：力所能及地赚钱补贴家用。

暑假本来是个很好的机会，我却居然又犯拖延症，之前的暑假，最初只打算休息一周，然后就开始做些兼职；不记得经过何种心路历程，总之，最后，整个暑假的大半时间花在大英图书馆，小半时间用于四处游览伦敦及周边地区。

结果，这个暑假，我沉浸于知识的海洋，数学的各种符号与定理，完全不记得原本做兼职的打算…

思及此处，心中不由浮现些许懊恼，为了转移注意，我转头看向正忙于制作咖啡的露西，有些感慨地评述道：“家境不好？看不出来，她看上去还挺无忧无虑，一副乐观开朗的模样。”

“不然还能怎么办？她总不能成天愁眉苦脸吧？”黛博拉话音略显尖锐地反问道，听上去有些批评或不赞同的意味，多半是针对我方才的发言。

闻言，视线重新转向对面的黛博拉，有些无奈地辩解道：“倒也不是，我只是感觉有点羡慕，她看上去心态很好，我大概永远不会拥有这种平和的气质，尤其是身处逆境的时候。”

“你其实无需羡慕任何人，你能够来到这里，作为一名留学生，你想来也是许多人羡慕的对象。”

“…这倒也是，对于一个成长于北海道，这种乡下小地方，的日本人，海外留学的机会确实令人羡慕，我这个闯进英国的东方乡下人应当感到庆幸。”忍不住语带讥讽地自嘲道。

“说的好像谁不是乡下人，包括我在内，这所学校接近半数的学生，我们都只是附近小镇上的居民，许多人其实根本无法支付私立学校的高昂学费。”

停顿片刻，黛博拉继续语调平稳地讲述道：“我们之所以能在这里，除却努力学习使得成绩优秀，优秀到足以满足严格的入学要求，这还没完，入学之后，许多人还要依靠奖学金或者勤工俭学…总而言之，我们都是靠努力奋斗走到今天这里，你想必也曾经有过寒窗苦读的经历。”

“…失礼。”果断地低头致歉，感觉有些内疚，无意间说出很过分的话，非常不尊重别人的努力奋斗，显得特别轻浮。

“気になさらないでください（没关系，请不要放在心上）。”黛博拉一副不在意的口吻道。

我保持低头数息，随即抬头看向对面，此时，黛博拉恰巧转头看向柜台的方向，神色复杂地沉声说道：“总之，我们都不能选择自己的出身，尤其是家庭背景，不过，努力奋斗还是能够改变一些什么，我认识的许多人都抱有这种信念，比如，露西这姑娘一向信奉：当生活给予柠檬，那就制作柠檬汁。”

讲到这里，黛博拉转头看向我，表情认真地总结道：“说句实话，我认为露西已经很努力，她也做得足够好。”

郑重点头表示认可这番话语，同时，这番话语莫名感觉有些熟悉，尤其是这句耳熟能详的名言【当生活给予柠檬，那就制作柠檬汁】，我好像最近在哪听过类似的说法……

困乏的大脑运转异常缓慢，仿佛卡壳的机械，半天想不出答案，不待我得出结论，名叫露西的店员小姐走近这张桌子，她动作小心地放下两杯咖啡与一盘曲奇，最后收走桌子中央放置的号码牌。

视线瞥见号码牌顶部的数字77，一瞬间有些好奇为何会有这么大的数字，因为这家咖啡馆只有十几桌，号码牌似乎没有必要使用数字77。

不过，对于号码牌的兴趣很快消退，注意力又跳转到桌上摆放的白瓷盘，凝视片刻白瓷盘中盛放的浅棕色曲奇，我不由出声提醒道：“那个，不好意思，我们似乎没有点曲奇。”

“曲奇免费，这位帅哥应该是第一次来，你就当作是新人福利，我请客哦！”说到一半，露西又转头看向黛博拉，表情欢快地继续道：“当然，主要还是看在社长的份上，不用谢哦，亲爱的社长~~~”

面对末尾拉长音调、堪称粘腻的称谓，黛博拉不为所动，一脸习以为常地平静回复道：“如果我不熟悉你，我会以为你是蕾丝边。”

“哎呀，不敢！不敢！我绝对争不过十项全能的副社长，理查德同学可是公认的学神兼校草，话说，副社长怎么没来参加这个月的派对？我感觉最近很少见到理查德同学…”

黛博拉忽然出声打断道：“那边有客人正在排队。”

闻言，露西果然立即被转移注意，她转头看向柜台的方向，随即，她匆忙朝黛博拉与我告辞，快步走向柜台接待顾客。

我继续观察片刻柜台方向，心中暗自点头表示敬佩，乍看上去，露西确实是位手脚麻利且踏实肯干的姑娘，我这个如同考拉一般慵懒的家伙，估计永远不会有这种辛勤劳作的时刻，我有时会幻想十年后的自己，作为一名埋首文件的办公室职员，比如会计。

这样应该是最适合我的未来，毕竟，说来惭愧，因为，从小到大，裕美几乎包揽所有家务，我只是偶尔清洁一下房屋，或者做些简单的家常菜；小学的家政课上，我一直表现得十分笨手笨脚，我都不晓得自己如何通过那门课，想必是因为任课教师的仁慈…

总体而言，我完全就是所谓的“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正因如此，我才喜欢数学，数学的一切全都可以在白纸上或者脑海中进行推理，不需要生活经验，不需要任何实践，纯粹的智力活动。

数学只是一种语言，书写于白纸或者浮现于脑海，如同每个人的母语。

所以，数学有什么难？化学与生物才是真的难，全靠死记硬背，我认识的一些人宣称自己有数学恐怖症，我刚开始还以为数学恐怖症纯粹是一种幽默的表达，毕竟，数学究竟哪里恐怖？缝纫机补衣服才是真的恐怖…

思及于此，低头看向伤口早已愈合的右手食指，回忆起曾经血流不止的疼痛与惊慌，全身不由打个寒颤，心底涌现厌恶与不适，仿佛再次回到小学的家政课…

“你还好吧？”对面忽然传来一道关切的女声。

抬头，恰好对上黛博拉略显担忧的眼神，我赶忙摇头澄清：“没事！没事！这个…突然想起一些不好的回忆，不过，过去的都过去了。”

闻言，黛博拉沉默片刻，随即，她伸手端起桌上的白瓷盘，稍微递向这边，言简意赅地问道：“曲奇，要吗？”

低头看向近在眼前的白瓷盘、以及盘中盛放的曲奇，下意识想要拒绝甜品，毕竟，我一直都不喜欢甜品。

不过，此情此景中的某种元素告诉我，最好还是接受曲奇。

于是，我伸手取出一块曲奇，轻咬一口，感受曲奇的酥脆、以及微苦的甜味，嗅觉充盈烘培食品独有的浓郁香气。

嗯，居然还有些热乎，这批曲奇应该才刚出炉，露西当真是有心。

我这边安静地品味曲奇，黛博拉同样一声不吭，沉默地拿起一块曲奇。

一时之间，这桌的氛围稍显沉闷，不过，因为周围的人全都保持低声交谈，咖啡馆的整体氛围偏向宁静，给人一种时间凝固的错觉，因此，这桌的情况倒不显得突兀。

黛博拉与我保持一种无声的默契，各自慢条斯理地享用曲奇，这样过去不知多久，我们可谓完美融入这家咖啡馆的宁静氛围，仿佛一切都只是一幅静态的油画，我也只是画中的一个人物。

我喜欢眼前的氛围，其令人感到祥和与超然，不晓得对面的黛博拉有何感触，她此时一副垂眸敛目的沉思模样，表情神似校园中端坐的苏格拉底石雕，只差一个手托下巴的沉思者姿势，不晓得正在思索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