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立于马路边的公交站点,我发现自己身处一座古朴的小镇,路边是石制的低矮房屋,放眼望去,周围几乎没有超过三层的建筑,唯二的例外,其一是教堂的钟楼,其二应该就是此行目的地。
我跟随手机导航,我很快就找到大门敞开的学校,我穿过修剪整齐的草坪,逐渐靠近前方的建筑群:一系列带有浅棕色外墙的楼宇,整体看上去像是一座私人庄园,风格有些类似温莎城堡,方方正正,十分对称,建筑外层留有风吹雨淋的痕迹,颜色显得有些参差不齐,看上去已经有一定历史。
我记得自己曾经去游览过温莎城堡,那里不属于伦敦,不过,在那座城堡之中,我很意外地又“遇到”那两个人。
那次约莫是在一个月前,我趁着假期四处游览英国,那次之前,我还以为不会在伦敦以外的地区听到那两个人的对话。
说实话,我当时感觉浑身不自在,历史悠久的古堡中传出对话声,说话的人还不能被看见…那场面实在是诡异莫名,颇有一种闹鬼的既视感。
幸好,周围的游客似乎完全听不到奇怪声响,大家都在有条不紊地四处游览,我却不时需要驻足停顿于某处,假装观赏墙壁上的油画,或者其他华丽的装饰品,实则聆听那两人的对话。
其实,我发现大多数时候只有一个人在讲话,声音听上去比较年轻的那个人,他就好像有讲不完的话,另一个人便显得很安静,只是时不时回复一两句。
奇怪的是:这种相处模式感觉还挺和谐,言语间隐约还有几分默契,具体说不上来,大概就是那种“相性很好”的印象。
果然,话多的人与话少的人其实比较容易合得来,两个话多的人凑在一起会互相争夺谈话主导,两个话少的人凑在一起会陷入到尴尬的沉默;极端话多与极端话少的组合,貌似意外地非常适合。
或许,每一个健谈的人都希望有一个安静的听众,不过,我其实无法理解前者的心理,我可以说是完全属于后者,我能够一整天不说一个字,我只需要一本数学书与纸笔。
当然,我虽然是一个冷漠孤僻的人,我也必须承认一个事实:
我喜欢热情开朗的人,哪怕自己是另一个极端的类型。
不过,那次以后,我对于那个年轻人的好感近乎减半,原因只是对方随口的一句话:
哇哦,温莎城堡不愧是皇室居所,规模看上去稍微大过我家,内部的装修倒是大同小异…
这话着实令人五味陈杂,心中有种难言的不适感,这种感觉多半便是嫉妒。
怎么说呢?我今年十八岁,那个年轻人说过自己十九岁,分明是相仿的年龄,生活却是截然不同,英国这地方能居住在城堡或庄园的人,家里大概率是传承悠久的贵族或老钱,最不济也是新兴的中产阶级,仆役成群,银质餐具,私人花园……总之,我很羡慕那种生活。
当然,羡慕也好,嫉妒也罢,人还是要面对社会现实,社会现实就是:一部分幸运儿就是生在罗马,出生时便已经抵达大多数人奋斗一生的终点。
思及此处,我不由地抬头打量眼前高大恢弘的建筑,其方正外形显露出几何图像般的美感:对称、厚实、棱角分明,整栋建筑充斥着理性且庄严的韵味。
呵呵,那个谁说不定就住在这样的庄园,未来或许还会继承一个伯爵或爵士之类的贵族头衔。
说起贵族,英国贵族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地主,英国的许多头衔据说是绑定乡村土地,一些新兴中产阶级甚至可以通过买下土地获得头衔,总之,我心中有个不太严谨的等式:贵族=拥有大片土地的人。
转头四下张望周围的大片空地,以及远处低矮的小镇房屋,这片地区显然也算是乡村,这所学校与周边区域说不准也是某个贵族的私人土地。
心中划过各种漫无边际的想法,我顺着车道找到建筑入口,我很容易地找到接待前台,前台后面的女士原本正在整理文件,她见到我便微笑着起身欢迎,我与她简明扼要地说明来意,她向我索要录取通知与身份证明,同时拿起电话通知某人,话语中大致意思就是前台有来报道的新学生。
我递上早已准备好的入学文件,等待对方打完电话的期间,我随意地打量四周的环境,我的注意先是被吸引到天花板,其上悬挂着一座巨大且精致的水晶吊灯,我低头时又很快注意到干净整洁的木质地板,棕色的地板似乎隐约还能反光,这应该是因为打过蜡的缘故。
除却地板,四周放眼望去皆是统一的深棕色,桌椅,橱柜,门板,颜色稍微深过地板的浅棕色,整体风格显得十分典雅。
另一方面,四周的家具清一色偏向简约风格,没有华丽的雕花或彩绘,一眼望去甚至显得普通的木制家具,总体而言,室内装修给人的印象是低调内敛。
我站在原地等待没多久,前台的女士便放下电话,礼貌地请我稍等片刻,并且告知很快有人来接待我。
我听得有些心下犯嘀咕,接待难道不是你的工作?否则,你为什么坐在前台。
眼见对方已经开始在电脑上录入信息,于是,我保持安静继续等待,时间过去约莫两分钟,内部走来一位穿着短袖衬衫与黑色西裤的中年人,他自我介绍是管理教务的副校长,一阵客气的欢迎与寒暄之后,我跟随副校长去他的办公室。
这位名叫肖恩的副校长态度十分亲和,一点也没有上级领导常见的威严做派,在他的私人办公室,他态度认真地开始询问:
你是否打算上大学?
我果断地点头,他紧接着询问:
你希望报哪所大学?你决定选哪门专业?
闻言,心下已经理解整个问询的用意,他想要确保我选择正确的科目,英国的高中采用选课制,学生从七十余门科目中选取三门或四门参加A-level考试,当然,没有学校可以开设全部的科目…
因为每所大学与每个专业有各自的入学要求,成绩高低是一方面,科目组合又是一方面,排名靠前的大学在成绩与科目两方面都更加严格,一些硬核的专业在这两方面也比较严格,比如医学、工学、法学之类很不好读的专业。
我不太愿意对陌生人说出心里话,虽然,我清楚此时最好还是实话实说,如此,他才能够提供相应的帮助与支持。
但是,我想不到自己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我早已选好参加A2考试的三门科目:数学、进阶数学、物理。
这三门学科是我最擅长的科目,我感觉自己十分幸运,我几乎等同于只要修两门课,最终却能获得三门课的成绩,这要归功于英国高中的数学有分级,两个等级分别叫数学与进阶数学,不同等级的数学可以视作两门独立课程,考试的意义上。
当然,选课名单中其实也有A-level会计,虽然,我确实考虑去大学读会计,但是,我不打算今年修这门科目,我在日本没有学过会计,对于会计这门科目,我没有信心考高分。
我认为大学招生时也不看好这门科目,我在网上搜索过伦敦及周边几所大学的会计专业,入学要求中基本没有明确指出要求A-level会计;不过,伦敦及周边比较有名的几所大学,比如伦敦国王学院与伦敦政经学院,这两所大学不仅要求A*AA与AAA这样的高分,二者还明确指出需要数学的分数达到A。
我自认为是已经心里有数,关于大学与专业;最终,面对副校长例行公事般的问询,我表示自己还未决定申请哪所大学与哪门专业,不愿过多谈论自己心中的想法与规划。
“你最好早些做决定。”副校长肖恩语调沉稳地说道:“你没有一整年的时间来思考,事实上,大学申请开始于九月份,申请截止于明年一月底。”
我点头表示明白,等待对方的下文。
果然,对方接着讲道:“噢,顺带一提,如果你想要申请牛津或剑桥的任何专业,或者你想要报考任意一所大学的临床医学、牙医或兽医,那么,你必须在十月十五日以前递交申请。”
闻言,我不由地问道:“ 我以为A2考试是明年五月到六月,在那之前,大学如何决定是否给予有条件录取?”
“大学审核每个申请人的过往成绩、个人陈述与推荐信,最快的时候,你会在递交申请的两周内收到有条件录取,不过,某些大学就是要拖到最后一刻才会发录取,我说的最后一刻是明年五月。”
意思就是等不到录取也不用太担心,部分大学处理申请的速度偏慢,心中如此想到。
“噢,还有,你不能同时申请牛津与剑桥,二者之中,你只能选择申请其中一所。”
沉默地点头作为回应,心中暗自摇头,我之前根本没有打算挑战这两所中的任何一所,这感觉就像是报考东京大学与京都大学,按照我在日本的成绩,我多半是去二流私立大学,偏科实在太过严重…
我在英国还能尝试挑战一下排名靠前的大学,我现在手头只剩下最擅长的科目,这么一想,我忽然间就感觉变得十分有信心。
副校长肖恩还在继续嘱咐道:“取决于你报考的学校与专业,你可能需要参加面试与特定的入学考试,你作为国际学生还要提交英语语言成绩,还有你的推荐信…总之,我们有一个升学辅导办公室专门帮助学生申请大学,你有空的时候可以去一趟那里,不需要提前预约。”
我安静听完对方的长篇大论,话音落下,副校长恢复最开始时的和善态度,他友好地轻拍我的右肩,随即带领我回到前台。
前台后面的女士已经办完入学手续,她递给我一本校园指南与一张学生卡,我询问她是否可以在公交上刷学生卡,她摇头表示不行,一本正经地告知我需要购买学生公交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