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提起被角,然后温柔地为她盖上滑落的薄被。
花羽觞的睫毛颤了颤,但依旧紧闭着双眼。
她知道是花韶音。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她不想再有过多的争吵。
于是,她屏住呼吸,继续装睡。
花韶音在床边站了很久,也没有说话。
房间里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终于......
“对不起……妈错了。”
听到这句话时,她一直紧绷着的那根弦,悄悄地松了几分。
她心里清楚,花韶音每次争吵以后都是这样。总会在半夜,或是在某一个安静的午后,用这样温柔的方式跟她道歉。
每一次,都让她坚硬的心防出现裂痕。
可她也同样清楚,道歉并不能改变什么,在下一次意见不合为止时,同样的戏码还会上演。
但不知怎么的,今晚,听到这句熟悉的“对不起”,心里总觉得酸酸的。
一股酸涩感从心底蔓延开来,一直涌到鼻尖,她没有动,继续扮演着睡着的样子。
直到房间里再没有声音,房门被轻轻带上,整个世界彻底陷入一片黑暗,花羽觞才敢悄悄地睁开眼。
黑暗中,她望着天花板模糊的轮廓,眼角不知何时,又滑落了一滴泪。
再次醒来时,阳光刺眼。
温和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射在冰凉的地面上,她正趴在破旧的讲台上,是一个稚嫩的声音将她唤醒。
“你是新来的老师吗?”
花羽觞循声望去,门口站着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皮肤有一点黑,身上穿着一件破旧的T恤,背着一个缝补过的书包。
他的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好看极了。
花羽觞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凌乱的头发和衣角,扬起和善的微笑,“早上好,我是你们的新老师。”
小男孩似乎很开心,他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然后蹦蹦跳跳地跑到自己的位置上,把书包小心翼翼地放进抽屉里。
他又活蹦乱跳地跑到花羽觞的面前,仰着小脸,问道:
“那你为什么在这里睡着了呀?老师也要在教室里睡觉吗?”
花羽觞被他问得一愣,随即哑然失笑。
那还能是因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她自愿来到这偏远山区当老师,结果快要到时才知道现在没有多余的宿舍,才被迫在这破旧的讲台上将就了一晚。
这个理由太复杂,当然不能跟他说。
于是,她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小男孩的头发,笑容变得温柔而真诚。轻声说道:
“因为啊,你们太可爱了,我想第一眼就看到你们。”
小男孩眨巴着大眼睛,歪着头,看了花羽觞一会儿,突然笑了:老师,你真有意思!”
“老师,我可以问你一些问题吗?”
花羽觞笑道:“当然可以。”
偏远地区的孩子总是对外面的世界充满好奇又向往,她似乎都不用想,就已经知道小男孩的问题是什么。
“老师,你在这里会呆多久呀?”
花羽觞一时失语,没有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
脑袋一瞬间空白,小男孩看她答不上来,眼眸的光渐渐暗淡了几分,还是笑道:“没关系的老师,我其实知道我们这里不好,有好多老师来了以后呆了几天就走了,我都习惯了。”
花羽觞这时才回过神来,反应过来他误会了,于是赶忙说道:“那...我带你们毕业到好不好?”
“真的吗老师!”小男孩一时激动叫了出来。
话音未落,教室门口又出现了几个小孩,有些胆怯,不敢向前。
花羽觞眼睛看到教室外的几人,向他们招手:“别怕,进来呀。”
小男孩看出他们的胆怯,主动上前拉他们的手,“林生,石榴,快点进来,这是我们的新老师,她刚才说要带我们到毕业!”
林生鼓足勇气看了一眼花羽觞小声说道:“你是不是忘了之前那几个老师也是这么说的。”
小男孩没有在说话,花羽觞也没有再出言为自己辩驳,而是起身牵起他们的手,让他们找到自己的位置,并放好书包。
慢慢的越来越多的孩子来了,教室面积并不大,一下子便坐满了人。
花羽觞站在讲台上,看着这一张张面孔,心里突然泛起一阵酸涩,原来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还有那么多连书都没有读过的孩子。
幸好,现在发现还不晚。
“你们好,我是你们的新老师,以后你们可以叫我谭老师。”
讲台下有一个小女生举手问道:“是可以吃的那种糖吗?”
花羽觞笑道:“是。”
随后,她转过身,拿起断了一截的粉笔在黑板上缓缓写下了几个字——糖老师。
花羽觞:“那今天老师想要先教你们认识几个简单的字,你们有没有信心学会啊。”
讲台下的同学纷纷齐声道:“有!”
阳光透过残破的窗户,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要循着光,一步步向前,始于足下,终于足下。
心有此念,便一往无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