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一次开始回忆起那个夜晚的事情。
“如果我当时没有去救那个婴儿,没有去管这些事,月里也不会死......可是...那个婴儿那么小...那么可爱。”
“又或者,我当时听小羽的话,不要冲的那么快,会不会不一样?月里好好的,小羽也不会走。”
“她说的对,我没有这个能力,可我偏偏还要成这个英雄,结果害的月里......为什么受伤的是月里,不是我......”
“我好没用...我就是一个罪人......我对不起月里和小羽。”
医生全程专注地听着,不时点头,等钟晓语说完,他拿起笔,在病历本上写下诊断:中度抑郁症,伴有焦虑症状。
写完后,他放下笔,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温和而坚定地看着钟晓语:“晓语,谢谢你愿意把这些告诉我。我知道,这需要很大的勇气。”
他顿了顿,用一种清晰而有力的语气说:“我想非常明确地告诉你,这不是你的错。勇敢自信,见义勇为,助人为乐,这些都是每一个人良好的品格。”
他推了推眼镜,继续说道:“你现在之所以会产生这些想法,是因为你的情绪失衡了,我们需要药物来帮助你的大脑恢复平衡,就像用退烧药来降温一样。我们一起努力,好吗?”
钟晓语抬起泪眼婆娑的脸,看了一眼医生,又看了看身旁不知何时泪流满面的母亲,许久,回答了一个字:“好。”
王医生微笑着点点头,然后开始了第一次真正的心理疏导。
“很好,晓语。现在,我们来做一个小小的练习,可以吗?”王医生的声音像催眠曲一样平稳,“你刚才说,你觉得自己‘没用’,‘是个罪人’。现在,请你想象一下,如果你的好朋友,就是你最在乎的那个闺蜜,遇到了和你一模一样的情况,她经历了那个雨夜,然后每天都这样责备自己。你会对她说什么?你会指着她的鼻子骂她‘你那么没用,为什么要去救人?’吗?”
钟晓语愣住了,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她摇了摇头,小声说:“不……那怎么会是她的错?”
“你看,”王医生的眼睛亮了起来,“你对自己是那么苛刻。在发生同样事情时,你却知道如何对待别人,这说明你内心深处是有爱和理性的,只是现在,这份爱和理性被巨大的愧疚感给淹没了。”
“抑郁症就像一个扭曲的滤镜,它让你只看到自己的‘错’,而忽略了所有的事实和可能性。我们接下来的工作,就是帮你一点点擦掉这个滤镜,让你能像对待朋友一样,公平地、善意地看待自己。”
他又继续说道:“现在,你需要知道的是,你生病了,生病了,那我们就要治疗,受伤了,我们就要给受伤的那处伤口包扎,好吗?”
从医院出来,钟晓语手里多了一袋药。五羟色胺再摄取抑制剂,药盒上密密麻麻的字,她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从那一天开始,钟晓语请了长假,李老师也因此被批评。
等林雨再次见到钟晓语时,是在拍毕业照的当天。
阳光炽热,想要将青春里每一个人的模样都烙印在记忆中,操场上,高三(十)班的同学们,这次,全部学生都穿上校服了。
林雨站在队伍里,准确地锁定了那个熟悉的身影——钟晓语。
“林雨!发什么呆呢”一个粗犷的男声在耳边响起,是体育委员刘利明。
“这可是我们大家最后一次大合照了!”
林雨回过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钟晓语。
仿佛心有灵犀,钟晓语也在这时转过头来,四目相对。
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扬起一个微笑。
队伍很快排好。按照惯例,老师和校长坐在第一排正中央,同学们则按身高由高到矮依次在后排站定。
林雨因为个子高,被安排在了最后一排,而钟晓语恰好就在他的身旁。
两人之间只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哎,大家安静一下,我们先试拍几张!”摄影师举着喇叭喊道。
气氛瞬间变得轻松活泼起来。
几个活跃的男生立刻开始搞怪,站在最边缘的男生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墨镜,带了起来,有些学生也紧跟其后,做出各种各样奇怪的手势,惹得剩余的同学哄堂大笑,连陈景华也忍俊不禁,笑着指着他们说:“你们几个,给我严肃点!这是毕业照!”
校长更是出乎意料的配合,他推了推眼镜,对着镜头露出慈祥的笑,对旁边的老师说:“年轻人就该有活力,想做什么手势就做,别拘束。”
同学们的创意被彻底点燃,有人比心,有人拥抱。
这一刻,每个人脸上洋溢的都是最纯真,最纯粹的笑容。
“好了好了,闹够了,我们准备正式开拍!”摄影师的声音再次响起:“最后一排的同学,往中间靠一靠,站紧凑一点!”
人群开始轻微地挪动。
奇怪的一幕发生了。
站在最后一排正中央的几个同学,在向中间靠拢时,非常默契地在最核心的位置,空出了两个空档。
那两个空位,在紧密的人群中看起来格外突兀,整个画面看起来显得有一丝遗憾。
摄影师皱起了眉头,他举起喇叭,语气又大了些:“后面几排的同学能们往中间靠一下,把中间那两个空位补上!”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两个空位。
神奇的是,哪怕这样空位依旧无人。
林雨和钟晓语依旧站在那里,脚步未曾移动半分,最后一排的同学比这前一排的同学没有人催促。
就在摄影师准备再次开口催促的瞬间,一个声音响了起来。一个平时文静内敛的女孩。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对着摄影师,喊出了那句话:
“那是给我们班没来的同学留的位置!”
她的声音清亮而坚定,紧接着,一个又一个的声音加入了进来。
“高三十班,一个也不能少!”
“一个也不能少!”
“一个也不能少!”
摄影师举着相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他脸上的愤怒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动容。
他把目光看向前排的老师,眼神中隐隐跳跃的期待。
李老师抢先一步说道:“毕业照嘛,他们开心最重要,想怎么拍就怎么拍吧。”
校长笑着点了点头:“年轻人做决定就好了。”
摄影师沉默了片刻,他缓缓放下喇叭,然后重新举起相机。
“咔嚓——”
随着咔嚓一声,青春被定格在照片上。
照片上,所有人的笑容都无比真挚,而在他们最中央,那两个空荡荡的位置,她们未曾到场,却与每一个人心跳同频,和他们一同,定格在了这个流光似火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