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临整个过程都保持着陆雁云的风度,声音温润有礼,好似与挚友闲谈,带着淡淡的歉意:
“加菲尔德大校,忘记问你的遗言了,抱歉,如果想和我交流,晚上可务必托梦给我。”
为了防止大出血弄脏衣服,初临并没有把刀拔出来。甜心盘在树上躲太阳,斜阳模糊了光与暗的界限,陆筠觉得他所在的位置并不安全。
初临笑了笑,走进了屋内,故意靠近了陆筠,感受到对方的身体猛的颤抖了一下,才施施然地改变方向,坐在椅子上为自己倒了一杯茶。
“害怕?”
陆筠的手死死扣着墙壁,不让身体滑落,指尖已经破了皮,磨出了几道血痕。
他应该是什么心情?
因为加菲尔德不顾他的意愿为他注射违规药剂而愤怒?
因为加菲尔德死了而悲伤?
因为初临彻头彻尾的伪装而恐惧?
亦或是因为目睹了一切的自己只能缩在墙角而绝望?
“为什么害怕?”初临单手支在桌子上,掌心托着下巴,静静地等茶凉。
等茶凉的时间颇为无聊,初临只能和这间屋子里剩下的那个活人聊天,哪怕大部分都是自言自语。
“你不是喜欢我吗?怎么躲那么远。”
听见这句话,陆筠像是再也支撑不住了,滑坐在地上。
喜欢他。陆筠苦笑了一声,在今天之前,他确实爱他。
陆雁云是完美的人。在和他相处的一年间,陆筠每天都对这句话有了新的认知,更深刻的仰慕。
他强大,温和,善解人意,偶尔露出一点猫的脾气。对自己而言,亦师亦友,陆筠深知寄人篱下的私生子在这间宅邸里,多看陆雁云一眼都是亵渎的大罪。
没什么是陆雁云没有的,陆柏川给的他可能一辈子也给不起。他只能凭借自己生存的本能,察言观色,处处剖析,却也只看出了陆雁云的一点内心——
他喜欢守规矩的人。
陆筠甚至把这看做自己和陆雁云的秘密。尽职尽责地扮演一个好弟弟。这是他胜过陆凇的法宝,他知道怎样更讨陆雁云喜欢。
但是现在呢?他根本不了解陆雁云,甚至连爱的都只是陆雁云刻意扮演的假象,他的真实尖锐到只是稍微触碰,就会留下持续灼烧疼痛的燎疤。
他全都知道。
陆雁云全都知道。
陆筠不知道他应不应该憎恨这样的陆雁云,这样随心所欲地戏耍,捉弄,抛弃自己的陆雁云。
事实上,没有憎恨,只有恐惧。
他缓慢而坚定地摇头,脸色惨白,强装镇定,指尖的挫伤带来一点清醒的痛感,对陆雁云的问题给出了理性的否定回答,“不,我不会,永远不会喜欢你这样的…”
疯子。
那两个字没说出口,但是初临悟到了。他的表情依旧温和,听着陆筠的回答,又带了点玩味。
“那太可惜了,我还以为我们即使不能做恋人,也能做很好的…亲人。”
陆筠死死咬着唇,一言不发。
“狮子也不是恋人,不过做我的玩具,够了。”落在身上的视线又强烈了起来。初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苦涩远远盖过了茶叶本身的香气。
他今天心情不错,可以满足陆筠小小的好奇心。
正好演够了家庭伦理舞台剧,初临决定换换口味。他想起昨天晚上陆凇的失控,
瞧瞧,多么有趣的反应。
诚然,陆凇看见他的第一眼,或许是基于一副优秀的皮囊,产生了类似“一见钟情”的效果。而当初临离开奥克斯,一年的时间,刚好能让陆凇冷静。
陆凇早已不是毛头小子了,他才是陆家最懂权力的人,他知道权力是什么。
当初临的身份从背景未知的不可控向导变成已经被拥有的陆家专属。
这种本就朦胧的感情就会被扭曲成野兽对所有物的占有、支配,让感情的处理回归最原始的狩猎。一旦明确猎物的归属,陆凇就知道,他绝对不能是最着急的那个。
“弟弟,你知道今天早上陆凇为什么会允许让我和你一起行动吗?”初临又倒了一杯热茶,端给角落坐着的陆筠。
为了保持视线平齐,初临半蹲着,看向面前的人,茶杯还冒着热气,被热雾缭绕的纤细手指呈现出绯红色泽。
陆筠知道自己不能不回答,这问题他在早上和陆凇对视的时候就知道答案,“因为他知道你总会回到他身边。”
话音刚落,陆筠猛的抬头盯着初临,一股更深的寒意从心脏陡然升起,蔓延向四肢百骸。
初临贴心地将茶杯贴在陆筠的心口,滚烫的热度透过衣服渗透到他的皮肤,陆筠想躲,身体却不听使唤地被这杯热茶钉在原地。
不对,一切都错了。
人物错了。提问的人错了,回答的人也错了。
这个问题任何人都可以问他,除了初临,除了这个本应该待在陷阱的猎物。
他全都知道!
滚烫的茶液如同翻涌的鲜血,陆筠紧绷的精神也在这一刻被热度熔断,不顾被烫伤的皮肤,他的身体往前探去,和初临端着茶杯的手骨抵在一起。
他还想杀谁?
初临玩弄人心的本事真是令他叹服,陆筠也笑了,一字一句,生生从喉咙挤出一句话,
“陆雁云,玩弄别人的感情,会下地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