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怀仁默默摇醒儿子与外孙，阴鸷道，“可惜你没给我的儿女留活路啊。”

说完，他扯着嗓子大呼，“来人啊，我要告——邱应樟杀人！”

邱怀礼猛地转头，告诉他，“儿啊，听爹话，不管外人如何问你，只答你要吃糖，好不好？”

很快进来几个差役带走了邱怀仁。

一柱香后，差役将邱怀仁父子和他们分开。

等何堃忙完公务，月亮早已挂上了枝头。

月光下树影摇曳，周茉和池鹤云正对月顽笑，看起来应当是在投壶。

“呦，终于忙完舍得出来了？”池鹤云随手一扔，那支箭直直落入瓶中。

何堃从桌上也拿起一支，背对着壶，贯耳。

“好家伙，你好厉害！”周茉感叹道。

“你们早到了怎么不直接进来？”何堃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池鹤云也试着背投，未中，“午间开堂我们听说了，那江少夫人的双亲之死也有疑云，你太累，我们在外顽耍，不着急。”

何堃摇摇头，从袖中掏出一封信来，递给周茉。

信上没有署名，只有“周小友亲启”几个大字。

打开，字迹清晰娟秀。

周小友，见字如晤：

日前得小儿来鸿，谓君有意相访。惜吾身羁外地，不获把晤，深感抱歉。

世人多囿于陈规，谓女子当以柔弱为美，深居闺阁为贤。叹余前半生多舛，与陈规相悖。幸赖椿萱慈爱，麟儿至孝，方得苟全于世。今余羁旅在外，重拾少时所好，醉心星象山川草木之学。幸得几位同好女伴相伴，切磋琢磨，日子倒也清欢自得。愿卿亦能心怀勇气，不负本心，去追寻心中所爱。

天涯虽远，心意相通。无论前路如何，皆愿小友不负韶华，得偿所愿。

何观南敬上

何堃挑眉笑道，“虽不知你是何处听说我母亲她们何观南的大名，她们如今在华山，与你见不成面，便写了封信要我转交给你。”

“她们？”

“我母亲何云舒，一直都希望游三川观五岳，只是被事绊住了手脚，我中了举，她辛苦多年，自然该去完成年少的梦想，便和一众同好走了。”

周茉不禁喃喃道，“好潇洒。”

要知道，就是在科技发达的现代世界，还是有不少女性被家庭牵绊——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的愿望深埋心底。

池鹤云有些落寞地低下头，何堃的母亲历经磨难终于去追逐年少的梦想了，他的母亲呢？三嫁后病弱身亡，她的一生，似乎从未有过顺遂，她年少的梦想，又被埋藏在哪个角落呢？

皎洁的月光如轻纱般洒落，落下一地朦胧的银辉。

揉了揉眉心，何堃想起母亲留给自己的那句——男儿志在四方，安能郁郁久居此乎？

她早知自己被仇恨蒙蔽双眼，还是支持他推辞了翰林院的职位下放回乡，如今尘怨已了，他该向前看了，老师要他在政治上做出一番事业来，那就把它当做下一个人生目标吧。

振衣上千仞，顿觉天地宽。

一阵清风拂过，伴着皎洁的月亮，弗唯备好碗筷叫云柏川夫妻吃饭。

菡萏的手艺比不上先前家里的厨子，但此时饭桌上的几人各怀心事，一顿饭就这么没滋没味地吃了下来。

笃行收拾碗筷准备去洗时，被云柏川拦住，照旧先咳了两声，他道，“如今家道中落，全凭夫人养家，你们早已脱了贱籍，我已和夫人商量过，勤俭度日，你们能对我们夫妇二人不离不弃，我们感激不尽，只是如今家境贫寒，又有祖母供养，你们的月例是发不出来了，还是早些另谋高就，莫要在我们这里蹉跎岁月，耽误你们。”

江月如拉着菡萏的手点头，如今家中实在困难，虽说薛宽承诺会出资直至云柏川中举，只是他们有手有脚，更有自尊，依靠别人总是不如依靠自己。她如今在医馆做事，云柏川除了苦读，他书画皆得过名师指导，备些书画也能补贴家用，只是江月笙还在书院，祖母也被他们接了过来，再等这些事尘埃落定，云柏川不会不管云明川，捉襟见肘的日子还会有很久，她们不能这样蹉跎了这两位忠仆的岁月。

菡萏与笃行知道他们说的是实话，新一轮的考试在两年后，两年可以发生很多事，好的，不好的，谁也不知道未来会是怎样的——江家老太太年龄已经很大了，身体也不好，万一出了事，就不是两年，而是五年了；而且就算老太太没事，云柏川才学过人，能进会试者皆是不俗，最终结果如何都是未知。

江月如预支这个月这个月的工钱，分了四份，拿出两份给二位忠仆，告诉他们去另寻出路，若日后有了大造化，他们夫妻二人不会忘记菡萏和笃行，会回来寻他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