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指着地上大惊失色的老头,“诸位,这就是我们赌坊被关前常来的相鼠,十赌九输,欠钱不还,厚颜无耻,我家主人到后来都不让他进赌坊了!”
本朝律例,涉赌者,杖刑,开设赌局者,杖一百,徒三年。老李所在的赌坊两年前在官府的严查中关门,庄家徒三年,老王等一众涉案人员罚款,杖刑。
“这人看着一脸老实相,应当不是那种人啊。”人群中有人道。
王敛呵呵一笑,“您怎么还以貌取人呢!”
老李狠狠点头,“你们别信这老狗的话,他恶毒极了,几年前欠了赌债,要把他那侄女卖到窑子里给自己还债呢!”
江林渊捂着脸大叫,“你这人在胡说什么,小老儿一心向善,我那侄儿侄女忘恩负义,如今你们却来说我的不是,还有天理吗?我还能活的下去吗?”他越说越起劲,慢慢爬起来,仰天落泪,“娘啊!孩儿不孝,无法为您养老送终!娘呀——”
他还在嚎,何堃示意王敛拿东西捂住他的嘴。
“诸位,此人原是隔壁村落的一名赌徒,他哥嫂早逝,留下一双儿女,此人不顾病弱老母的哀求,卖田卖地去赌,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上不孝养老母,下不慈爱子侄,如今来这里喊冤叫屈,不知是存了什么心思。”何堃一脸冷淡地望着他。
江林渊瞠目结舌,他没想过何堃会知道自己的过去,嘴巴张了两张,终是没吐出一句话。
“得饶人处且饶人,瞧这老头儿如今这番模样,想来也受到了惩罚。”人群中有人说。
立刻就有另一人附和,“是啊,这人看着年龄也很大了,家中老母病弱,也无妻儿照顾,他那侄女是谁,若是如今家境殷实,对叔叔伸出援手,也能落个好名声啊。”
“嘿,你这怎么说话呢,没听老李说这老狗曾经还想把侄女卖进窑子啊!”
“那不都过去了吗?”
“你这人,感情被卖的不是你!”
“好了,都安静,听大人怎么说。”
何堃让人将江林渊捆了手脚,淡声道,“你们中有人心软他老无所依,那多年前被亲叔伯欺辱要被卖掉的姑娘谁来心疼,今日所受之苦,皆是他自己求来的。”
先前心软的人知道,他这话既是在说江林渊,也隐射了邱怀礼,没人再敢说话。
“城中行当众多,我娘当年能做工养活我们一家,你如今好手好脚,虽赶不上我娘,求个饱腹安居亦不成问题,索性本县犯罪者少,牢内还有一床,今夜留你在府衙的牢里对付一晚,明日让人送你去佣肆,诸位高邻仁善,若有需要帮工的,可找他,若是做的不尽人意,赶出来便是!”何堃内心一个转圜,便安排好了接下来的事情。
他一个眼神,王敛便笑嘻嘻地提起江林渊,“老头儿,咱走吧!”
将人扔进牢房,王敛一把大刀架在江林渊脖子上,他的声音冷到淬冰,“我告诉你,再让小爷听到你去云府找江月如或是回家为难张老太,我剁了你的头喂狗!”
周遭风声可闻,江林渊颤抖着应声。
他错了,上次从牢里出来,张老太砸了家里的花瓶将他赶出门,他本来以为江月如高嫁,最要体面,谁知道连侄女的面都没见到,反倒被一顿大棒打了出来,到妓院的后巷混了几天日子,同睡的人告诉他,定安新换了县令,江家原本又是乡里的,城中人不知道他们的过往,或许趁着散值过去闹一闹,云家嫌丢人,说不准会给他一笔钱,拿了钱到别的地方再赌,他已经赌了很久了,赌神保佑,家中的田地也能赎回来……都看到美好的生活朝自己招手了,便头脑一热,过来闹了,谁知道会变成这样,他不想做工,这个年龄在佣肆能找到什么活计,不懂识文断字,也非体力过人,能做的只剩更夫,夜香郎这样的活计,他宁愿在妓院的后巷,乞食宿道,如今悔之晚矣!
邱怀礼的牢房在最内,那里阴暗潮湿,终日见不得阳光,离近了,矢溺与饮食之气相薄。
他就那样躺在一地的屎尿中。
“邱应桐!你不得好死,忤逆不孝,供养有缺,薄待亲弟,尔等行径,与禽兽何异?”见到牢房门口有微光透入,四周的衙役端正了身子,他知道,是何堃来了,只有县令亲临牢内,这些差役才会装腔作势。
听到里间传来的微弱声响,何堃调转了方向,目光平淡不掀一丝波澜,“诬告反坐,你是本朝第一人,州刺史大人念你家中有个痴儿,罚你系狱三月已是大恩,如今仍对本县令出言不逊,责杖五十!”
邱怀礼挣扎着爬起,眼里满是愤恨,说出的话语却软了下来,“阿桐,我待你不好,你如今得了出息,治我的罪,我认!阿樟是无辜的,他心思纯善,如今我还在这世上,将来他在邱府是活不下去的,阿桐,爹求你,待我日后驾鹤西去,你照顾阿樟,好不好?”端的是一副厚颜无耻。
何堃掀起眼皮,“你是谁的爹,我何堃自幼有母亲教养,和你有何关系?”
邱怀礼不住地磕头,他哽着嗓子,哭道,“是我对不住云舒,可是倩娘和阿樟是无辜的,当年的错是我和倩娘犯的,和阿樟无关啊!如今倩娘已经死了,若是有一日我再死了,谁来照顾我的阿樟!大人,大人,阿桐,求你啦!”
听他一番疯言疯语,何堃觉得好笑,当年祖父病重,他带着医者回家,邱家故意安排马车拦路,自己跪在他面前求他放过,邱怀礼是怎样做的?
他揽着倩娘,嗤笑道,“哪里来的杂种,竟敢到我邱府的车前作祟,我看那老鬼气数已尽,莫要倒行逆施,执迷不悟。”
那样的羞辱,何堃此生难忘,他弯腰看着邱怀礼的眼睛笑道,“哪里来的杂种,竟敢到本县令面前攀附,我看你行将就木,不日便要油尽灯枯,就不治你出言不逊之罪了,你还是好生将养着,日后你那阿樟,还得亲父照料,不然孤身一人在这世间,实在不易。本县令与他,素无瓜葛,路上遇到不让人揍他一顿已是本县令大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