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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烟花绚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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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姜过夷和家人围坐在餐桌前。客厅空调开得很足,窗外寒气未散,屋里却暖得有些昏昏沉沉。堂弟刚从学校赶回来不久。高三生,只放三天假,除夕、初一、初二,初三一早就得返校。

饭菜热气腾腾,阿姨端着鸡汤走出来,她在奶奶家干了十几年了。汤碗刚落桌,她笑着说:“今年也还是一只鸡。”

“去年不也是?”姜过夷姑姑笑着接话,“前年不是还有两只嘛。”

“对啊,”阿姨也笑,“去年过夷没回来。她说放假太短,来回太赶,而且年前不是刚回来看过一趟嘛。”

姜过夷坐在奶奶身边,右边是弟弟,再过去是妹妹。她没出声,只是舀了一勺汤,轻轻送进嘴里。她当然记得去年。

确实是假期短,也确实年前见过一次。没人催她回家,她也没找借口,就顺势没回来。那阵子整个人都像被封住了,什么也不想动。她不是一个会摊开情绪的人,也不擅长给出“我为什么不回来”的解释。只是那年春节,安安静静地过完了。不难受,但也没多快乐。

汤还是熟悉的味道。老母鸡清炖,汤面撇了几轮油,清亮干净,不咸不腻。姜过夷喝了一口,喉咙暖起来,像有一团慢慢张开的热气窝在舌根底下。

小时候,家里年夜饭只炖一只鸡,两只鸡腿理所当然归她。弟弟出生那年,她刚上小学。他太小不会啃,鸡腿仍是她的。后来妹妹出生,桌上的鸡变成两只。谁都不缺,谁也不抢。那几年妹妹弟弟牙口不好,她吃仨是常事,最多那年吃了四个,撑得她一顿不动筷。

“其实去年那俩鸡腿没人吃。”爸爸笑着说,“最后我吃了一个,你姑吃了一个。”

“我都不记得上次在家吃鸡腿是什么时候了。”姑姑笑着摇头,“她一出生,好像就没轮到我们。”

“姐那你还是比我好。”姜过夷爸爸笑着接,“我在我们小家也吃不到,一人一个,她和她妈妈的。”

奶奶听得乐呵呵,眼睛笑得眯起来:“那是要留给大宝宝吃的啊。能吃是福。”

姜过夷没说话,只是从汤里夹出一只鸡腿,动作一如既往地不紧不慢。

然后转头和妹妹说:“还有一个你吃吧。”

她说得很轻松,没有什么“我不吃你吃”的姿态,也没有大姐姐的语气,就是顺手。她的碗里一直有鸡腿,所以她不争,也不急。她从来知道,她的那一份,不会有人动,也不需要她开口争取。

饭还没收完,奶奶已经在柜子前翻找红包袋。

“来,三个小朋友过来。”她坐回红木沙发上,拿出三只封口整齐的红包,红金款式,纸封光滑而沉稳。

“哇,这厚度……有点意思。”妹妹嘴快地点评,已经一手伸了过去。

“说好了的。”爷爷笑着看姜过夷,“给到一百岁。”

“三个小朋友都给到一百岁。”奶奶也点头,语气认认真真。

姜过夷接过红包,指尖一碰到那厚度,就知道是多少。她已经拿了二十多年,熟得不能再熟。奶奶爷爷每年都会去银行换新钞,说“旧钱没诚意”,说了二十年,也做了二十年。从穿着小棉袄走来走去的年纪,到现在坐在沙发上和奶奶并排看电视,她的那份红包,从没缺过一年。

她没说什么,只谢谢奶奶爷爷,然后把红包收进大衣口袋。她从来知道,这件事的意义,不在于金额,也不是仪式,而是这个家从没有“她长大了可以不算”这回事。

“她从来都不需要仪式。”妈妈边收杯子边笑,“谁给她什么她都收好,说声谢谢,也不拆,也不问,也不像别的小朋友一样和别人‘晒’一下。”

“她小时候也是。”爸爸接着说,“红包过个手就给她妈,‘妈妈帮我存着’,结果再也没见着了。然后上大学以后我们就协商,让她直接自己保管了。”

“我给她存生活费里了呀。”妈妈翻个白眼,“不然她大学那几年哪来那么宽裕?”

“反正她也不问。”爸爸乐呵,“她从小就知道,她的那一份不会少。”

姜过夷靠进沙发里,手还插在外套口袋,轻轻握着那个红包。她从来没有因为长大、因为独立、因为弟妹加入而被替代。她的位置一直都在,从来没有模糊过。

她就是那个被记得的孩子。那个鸡腿会留给她、红包不会缺她的大宝宝。二十四年来,每一年都被放在心尖上。

不久,客厅又热闹了起来,家人开始讨论等会儿去哪放烟花。姜过夷窝在沙发上,靠着扶手,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亮着,没太认真看。

“今年还是去老地方吧?”

“烟花装后备箱了没?”

“对了,礼炮记得放最后!”

她听着声音在头顶来回交错,也没有插话。从小到大每年都是这个流程:妈妈和爸爸开车,后排坐她和妹妹弟弟,后备箱装着烟花,到了燃放点,大家兴致勃勃地放,她站在一边看,拍点照片发群,年就算过了大半。

她知道家人一直对她很好。非常好。她没挨过打,也没受过忽略,没有任何“家庭伤害”的章节可写。

也许在她出生之前,的确有人提过“长孙子”的期待,也许奶奶爷爷当年确实隐隐希望先来的是个男孩。但那个念头没持续多久。

她出生后,这些声音就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她没有长孙的名头,却独自享受了六个成年人的全部注意力:妈妈爸爸、奶奶爷爷、大伯、姑姑。她是第一个孩子,是家里的小团圆,是所有人饭桌上的话题,是让人牵挂和骄傲的对象。

那份爱没有因为妹妹弟弟妹弟妹妹弟弟的出生而流向别处。

弟弟来得晚,来得正好,她心里没什么被“抢走”的概念。那时候她已经意识到,自己拥有的不会少,不会因为弟弟多出一份就少一份。妹妹出生时她已经是有160cm高的小学生了,她记得第一次见到妹妹是在医院,裹得像个团子的婴儿一动不动,她站在床边看了很久,然后忍不住笑了。她还给妹妹取了小名,后来家人都这边喊她。

她第一次“公主抱”别人,就是抱着妹妹,从床边小心翼翼地走到窗边。她不是在扮演“姐姐”,她是真的高兴。她从小没有短缺过什么,于是她能自然地把自己的一部分腾出来,给妹妹弟弟妹弟妹妹弟弟,让她们靠近、依赖、分享,也不会觉得累。那不是因为她懂事,也不是因为她大。是因为她从一开始就知道,爱在她这儿,不会消失、不会转移,甚至都不会减少。

她的人生没有真正的苦难,连情绪低谷都不太能归咎于谁。

她所有的疲惫和焦虑,都是自己给自己的。

她盯着手机屏幕,界面上什么都没在动,但脑子里突然浮出来:我这么幸福,还能有什么资格痛苦?

这个念头像是在脑子里轻轻一顿,不吵不闹,却让人微微窒息。

是不是太不知好歹了?是不是太矫情了?是不是其实根本没什么事,只是她自己……太敏感?

她闭了闭眼,然后轻轻把这些念头压了下去。她不想再这样自我内耗了。

“出发啦。”妈妈在玄关那边喊了一声。

她应了声,把手机锁屏收进兜里,慢慢起身,围巾绕了两圈,跟着家人出了门。

车里还是那套熟悉的分配方式:妈妈和爸爸坐前排,她和妹妹弟弟并排挤在后座,后备箱里是几箱大大小小的烟花,一路“叮叮当当”地随着车身微微震动。窗外是城市除夕夜的常态,烟花从阳台、天台、广场边陆续升起来,五彩光点在高楼之间炸开,迅速又归于寂静。

“先放加特林,再仙女棒,”妈妈转头交代,“零点放鞭炮,最后才是大礼炮。”

“姐姐还是不放烟花吧?”妹妹一边拆包装,一边笑。

姜过夷点了点头:“你们放,我给你们拍摄。”

车停在指定燃放点。弟弟跳下车,拎起一盒烟花,妹妹已经开始兴奋地转起了没点燃的仙女棒。

姜过夷站得稍远,拉了拉围巾,脚步往后退了几步。

她从来不放烟花。

小时候是不敢,新年穿的衣服刚上身,她怕火星子溅到衣角烧出洞,那时候她的逻辑是:“洞在自己身上不喜欢”。后来是嫌地上脏,塑料壳、导火线、烧焦的残片乱七八糟。再后来,她偶尔还会轻飘飘地补一句:“这玩意儿环境污染蛮严重的。”

随口一提,也不需要别人回应什么。当然,也没人真的听她认真讲过什么环境负荷值或者PM2.5的扩散路径。

但她喜欢看。火光升起来的那一瞬间,天是亮的,人在欢笑,她在一边站着,眼睛不动、镜头跟上,画面稳稳落进手机里。她拍得很认真。光线、角度、人脸清晰度都考虑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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