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闻秋声沉默了许久。
“好”,他开口:“我答应了,我以后不会出现,你们……也要说到做到。”
他答应的是那样快,或许是终于想清楚,又或许是真的累了。
他承认,江晚照说的不错,他不是一个好宗主,至少,在灾祸面前不是。
飞来横祸,他该负责。
他这场置身事外,沉于安宁的幻梦,早该醒了。
他看着眼前的鲜血和尸体,猛然生出一丝悔意,如果其他人是宗主,会做的比他好吗?
他们曾经是他的弟子,是他的师兄弟,如今选择了背叛,说不定是他的错。
江晚照让他离开,他又该去哪里呢,他生于华天宗,也长于华天宗,这天地又有何处可去?
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透过窗户看向无边无际的黑夜,他突然觉得孤独又迷茫。
“……”
“我走了,再见,华天宗。”
“走吧,阿雪。”
江晚照并没有对闻秋声的离去投入太多目光,因为他还有很多要做的事。
北域此刻一片混乱,宗主的离去并不值得太多留恋。
想成为一个合格的宗主并不容易,在得到闻秋声的修为后,两人花费了许多时间去重整华天宗。
然而在将华天宗内事务处理好后,怨魂的问题始终没有办法。
他们能做的只是不断地安排弟子巡查,然而并没什么效果。
没人知道怨魂从何而来,更不知道如何解决,他们写给其他门派的信都得不到应答,北域在世人眼中成为了封闭而黑暗的地方,成为了孤云雪域。
在此期间,江映雪同那些弟子一样,常常在夜晚外出巡查,成为了众人口中的巡光先生。
直至清澜的到来。
清澜并没有什么修为,但他十分擅长阵法,在来到孤云雪域没多久,他就弄清楚了怨魂的来源,甚至找到了怨魂的解决办法。
他在渺天北布下阵,并要江映雪想办法将怨魂全部聚集到渺天北。
那或许是江映雪和江晚照在进入华天宗后最轻松的一段时间了,怨魂有了头绪,雪域内所有人都在想办法收拢怨魂,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似乎灾厄将尽。
在不那么忙的时候,兄妹二人会和清澜一起聊聊天、喝喝茶,那时的江映雪早已不再是那个躲在哥哥身后的小姑娘了,她能独自处理很多事,甚至因为有深厚的修为,得到了不少人的敬重。
闲聊时,清澜提到了隐熹山,他跟江映雪说,他师姐的徒弟,扶疏,还一个人在隐熹山养伤,他有点担心那小孩。
听清澜这么说,江映雪主动提起替清澜去看望扶疏,清澜对此自然是高兴的,就顺便将月枯和竹君的事也告诉了江映雪。
江映雪进入隐熹山时,扶疏还在沉睡中,江映雪见他睡的安稳,也无大碍,便回了孤云雪域。在怨魂聚集得差不多了之后,众人就准备将怨魂收拢了。
“哥哥,明日我们谁去阵眼呢?”在出发前一天晚上,江映雪问。
清澜已经将话说得很明白了,去阵眼那个人,是必须要死的。
江晚照安静了好一会儿,似乎没有一个人该站在阵中间,孤云雪域的人,无论是修士或者普通人,都为了清除怨魂付出了太多,谁不想见光明重现?谁又不该见光明重现?
“我去吧。”
在一片寂静中,江映雪和江晚照同时听见了一个声音。
“清澜?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有休息?”
清澜走到兄妹二人面前笑了笑,“我本来要睡的,但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要给你们说了才放心。”
“你想说的……就是这件事吗?”江晚照问
“嗯。”
“但不可能,清澜,是你帮了我们,我怎么会同意你去?”江晚照都话音很诚恳。
“你说这些我都明白,但我也有不得不去的理由……我一直没有告诉你们,其实怨魂的来源是我的师弟。”
兄妹二人都有些错愕。
“但……清澜,哪怕这是你师弟做的,也与你无关呀,你不需要替他偿命呀。”江映雪很快道。
“确实与我无关,但我没办法置之不理。映雪,我的师姐和师兄甚至是扶疏,他们都为了解决怨魂的麻烦拼尽全力,我既然有机会,我也该尽一份力。”
“可你为我们做的已经够多了。”江晚照道:“你找出了解决的办法,帮了我们很多很多,这些已经足够了。”
清澜偏了偏头,声音中有怀念,还有感慨。
“晚照,等怨魂处理完了,你们还能继续好好生活在孤云雪域,但我已经不行了,我知道你们肯定愿意让我留下,可我再也回不去了。”
经的师姐师兄如今皆已不再山上,他们四散于世间,像是因风而起的柳絮,他不会再拥有曾经的那个家了。
仔细想想,这也不过短短几个月而已。
江晚照和江映雪都沉默了。
“所以,让我去吧,你们还有很长很长的以后,而我已经无所谓了,更何况,我对那个阵很熟,我在里面才放心。”
“清澜……”
“事情要解决了,你们别这么伤心,今夜好好睡一觉,明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嗯?”
江晚照闭了闭眼睛。
“我明白了。”
“我能做的有限,但我向你保证,我会让孤云雪域的后辈都记得你。”
“记得我吗……不必了。”清澜道:“流芳百代是那些英雄好汉的事情,而我只是一介凡人,他们不需要记得我,也不必记得我,如果你们真的心怀感谢……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你尽管说。”
“我师兄云谏,如今正在夕照塔里,你们应该都知道吧。”
江映雪和江晚照对视一眼,“嗯,知道。”
“如果你们十五年后有空的话,麻烦帮我去看看他。”
“……”
“好,我们一定会去的。”江映雪郑重其事。
“嗯,那我就放心了,我回去了,好好休息,映雪,晚照。”
江映雪狠狠地点了点头。
第二日,众人都聚集在了渺天北,等待着奇迹的出现。
一切准备工作都很顺利,江映雪和江晚照站在阵对角,而清澜孤身一人走向阵的中央。
对于即将到来的死亡,他已经做足了准备,万分坦然。
但这天地并没有让所有人如愿。
阵出了意外,阵周围一角的灵气太过稀薄,怨魂从那里泄露,黑色的怨魂再度涌出,极其嚣张的宣布长夜的再一次到来。在众人手足无措之时,江晚照再一次挺身而出。
自己用身体填补了阵,而后被困于阵内。
江映雪发现不对劲时,已经来不及了。
那天她一个人在怨魂中奔跑了很久,她哭喊着,不甘心地与怨魂疯狂纠缠着,但这都无济于事。
那些幽怨撕扯、缠绕着她,让她疯狂,让她死去。
“哥哥,你在哪!”在密不透风的怨恨中,她的身影和声音都变得渺小,但她却不敢停下脚步。
“哥哥……”
“你不要走……”
“映雪!”
最后,在一片漆黑中,她看见了清澜。准确来说,是清澜的魂魄。
“清澜,我哥哥呢?”她慌忙问。
“他的身体还没事,但他的魂魄已经和阵结合了,你不要继续呆在这里,快回去,你会被怨魂影响的。”
江映雪愣了一下,不知该喜该悲。
“快出去!”江映雪头一次见清澜那么生气。
“快点!你撑不了多久,快回去!”
“那我哥哥……”
“他还有救,你快走,你也不想等他醒来看你被怨魂逼死吧。”
“……哦……那、那我现在走……”
江映雪闻言没有犹豫,也没有拖泥带水,在听到她哥哥还有救的那一刻,她好像就再次活了过来。
而清澜跟着她,一直到了阵的边上。
“映雪。”
“清澜。”
“你回去按照我告诉你的办法将这个阵修补好,我回在阵内尽量帮助你们,如果最后实在搞不定,你们最后的办法就是去找云谏,等云谏醒来,他一定有办法,他能进这个阵。”
“好、好的……”
清澜看着江映雪依然有点迷茫的神情,突然叹了口气。
“映雪,抱歉。”
“怎么了?清澜?”
“我和你哥哥都不在,以后的路,你可能要一个人走了。”
清澜知道那有多艰难,她要一个人顶着无数的压力,要一个人处理很多事情,面对许多未知。
“但无论什么时候,你都不要害怕,好吗?我相信你,也相信我的师兄和师姐,一定不要放弃。”
“……我知道,清澜,我不是小孩子了……”,江映雪强忍着泪水道。
清澜见状有些心疼,最终也只能叹气,事情太过突然,他毫无准备。
“嗯”,这一回,是清澜狠狠点了头,“回去吧,有人来找你了。”
江映雪回头看,弟子们已经找过来了,他们都想知道接下来怎么做。
“先看好阵,避免怨魂再次泄露,那几位跟清澜学过阵法的人跟我走,准备去修补这个阵。”
几乎在一瞬间,她就是完完全全地担起了域主的职责。
在那些弟子面前,她是域主,无论她如何想,她都不能慌乱。
她再回头时,清澜已经消失不见了。
她看向天空,那里本该有光,此刻依旧乌云密布。
周遭依旧是许久未化的雪,尚且不知要持续多少年。
天空无星无月,凡人行于大地,走向不可知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