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仍记得，那天下着很大的雪。
天地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她和哥哥奔行在雪域之上，一步也不敢停歇。
“哥哥，这雪怎么一直不停？”
江晚照抬头望天，眼睛里满是忧虑。
“它可能短时间里不会停了，冷吗？”
“不冷”，江映雪抿了抿唇，“我就是有点担心，总觉得华天宗内出了什么意外。”
江晚照没回答，他心里也是这么觉得的。
数日前，众多邪祟进入冷烟城，冷烟城的百姓无力反抗，死伤甚多。关键时刻，一位莫姓的黎苍山人赶到，将邪祟尽数驱逐。
只是他虽然到了，却依旧晚了。
彼时江家的长辈皆已死去，唯留下兄妹二人和几位下人。
那位莫姓修士心里过意不去，便在江家留了几日，替她们料理了家里人的后事，又教了兄妹二人如何运功，那修士本想多留几日，但在收到一封信后慌忙告别，急匆匆地离开了北域。
直至离开，那人都没有透露他的名字。
江映雪和江晚照心里不舍又惋惜，他们遣散了家仆，本想着过段时间去黎苍山找找那位救命恩人，但没过多久，怨魂便不知为何全部进入了北域。
兄妹二人如今前往华天宗，其一是想问问缘由，其二是想帮帮忙。
她们自小就生在北域，这十几年里也从未离开北域，其实早已习惯这里的严寒，只是这无止尽的大雪让两人莫名心慌。
永远沉寂的天色，不再显现的星光，这一切都告示着雪域的异常。
因为积雪，北域的路并不好走，本来一两天的路程他们足足走了三天。第三日傍晚，他们终于到了华天宗，直至城内，他们才意识到情况比他们想的要糟糕得多。
宗门口无人看守，内里处处是混乱。这里似乎才经历一场大战，而这些混乱还尚未来得及收拾。
“哥哥，这……是什么情况？”江映雪错愕地问。
江晚照摇了摇头。
他也是第一次见这么大的场面，这会儿也有点惊讶。
但他还是握住了江映雪的手，“没事的，有我在，别害怕。”
江映雪攥着她哥哥的手，一刻也不敢松，他们穿过鲜血与尸体，穿过稀稀落落的人群，在旁人异样眼光的注视下，每一步都惊心动魄。
彼时，华天宗宗主闻秋声正无神地靠在议事厅的椅子上。
他的手中拿着一柄沾血的剑，旁边是几具没了脑袋的尸体。
“你们也是来杀我的吗？”
注意到兄妹两人，闻秋声猛地抬起了头，他的眼睛中带着血丝，看起来有些吓人。
“不，我们本是来帮你的，但现在看来，你好像不需要了。”江晚照镇定自若道。
“他们都是你杀的吗？”江映雪站在江晚照身后，依旧很不安。
闻秋声撇了她一眼，“不是，只有这屋里的是我杀的，外面的与我无关。”
“那他们为什么打起来了？”
闻秋声笑了一下，“小姑娘，你什么都不懂，修为又这么低，是怎么敢过来的。他们在这里打起来，无非也是为了一个宗主之位而已。”
有人想趁乱夺权，而他不过是做了他该做的事情而已。
听了这话，江映雪哪怕害怕，心里也顿时生出怒火。
他们为了争夺宗主的位置而死，宗主何来的联面说出与他无关这种话。
“那宗主之后打算如何处理怨魂？”江映雪冷着脸道。
“处理怨魂？”闻秋声看着江晚照，似乎有点难以置信，“小姑娘，怨魂一事与我无关，我本就没理由插手。”
江映雪和江晚照皆被他这臭不要脸的话气到了。
“你是宗主，何来无关？”
“凭我未曾参与江湖上的那些纷争，也未曾做错什么。”闻秋声回答他们。
他当了很多年的宗主，最擅长明哲保身，事情与他无关，自然就不用管。
“并非没错。”江映雪回他。
闻秋声顿了一下。
“此话怎讲？”
“你是北域华天宗宗主，如今北域出事，你自然当仁不让，你说那事与你无关便可以置之不理，真是好笑。我不太懂，北域修士以你为首，北域百姓信你敬你，你居其位，自然当谋其职，何来与你无关一说。”江映雪道。
“就不说北域百姓了，只谈华天宗，你是宗主，本就应该保护他们，而今怨魂肆虐，你却只觉得与你无关，滑天下之大稽。”江晚照接着道。
闻秋声顿了一下，他看着遍地的鲜血，突然有些迷茫。
“宗主大人，你说事情与你无关，你觉得自己没错，可是你这么想本就是大错了。”
闻秋声并不明白，有时候，无作为本身就是一种错误了。
“在这里，你最没有资格说与你无关。”
“……”
闻秋声安静离片刻，突然很想逃离。
这世道，真是复杂呀。他分明什么坏事都没做，却已经罪大恶极。
他莫名觉得疲惫。
“够了，既然如此，那我走吧。”
他起身，也不知道该去哪里，只是很想离开这里。
江映雪和江晚照都没有反应过来。
闻秋声留下这样一个烂摊子，就想这样走了？
“你是宗主，你走了，华天宗怎么办？”江晚照问他。
“……”
“这里死了这么多人，你就想这样一走了之？”江晚照又问一句。
“闻秋声，你从一开始不该当宗主。”
他没有担当，也毫无责任感。
闻秋声无话可说，他突然有点忘记了，忘记他当年为什么当了宗主。
“你把宗主之位给我吧，我替你当，我会成为一个好的宗主……至少，会比你好，我不会躲闪，也不会逃。”
“哥！”江映雪意外道。
江晚照拍了拍江映雪的头，当做安抚，“我们本想来帮忙，但现在我改主意了，帮你没有意义，你根本不会有什么作为，也不会帮北域的百姓。”
“与其这样，不如让我来。”
“说到底，你们还是为了宗主之位来的，那你们与他们，又有何不同？”闻秋声看向江晚照。
“你若是能做到一个宗主该做的，我又何须与你说这些？归根结底，是你这个宗主的问题。”
“你给我三样东西，我以后替你处理北域的所有问题。”
“你能解决？”闻秋声没信。
“不能，但无论我能不能，以后的一起事情都跟你无关，你什么都不用再担心了，不是吗？”
“……”
闻秋声安静了很久，像是在思考自己的过错，也在思考这庄交易的可行性。
“你想要什么？”
“第一样，我要宗主之位。”
“好”，闻秋声答应的很利索，“这我可以给你，你把他们叫进了，我会亲口向他们宣布。”
“不必了，我相信你的话，你这么说就够了。”
“那下一样呢？”
“第二样，我要你的修为。”
“……”
“这不可能。”闻秋声说。
“但这我必须要”，江晚照道：“我如今刚开始练功，修为低下，这样就算当了宗主也无意义，无法服众，而你天赋异禀，哪怕将所有的修为都给了别人，再过几年，你也能很快练回来，更重要的是，若你修为一直这么高，就会一直有人找你回来接任宗主，这会扰了你的清净，也有违你的本心。”
闻秋声犹豫了。
“这对你而言只是一件很小的事，不是吗？你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不差这一点修为，给我们了也无妨。”
“好，我可以给你。但你要说到做到，你要领导华天宗的弟子，你要为他们解决问题，你要……当一个好的宗主。”
“我会的……你别给我了，给我妹妹吧。”
“嗯？”
“哥哥！”
江晚照笑道：“她还小，没有自保能力会很麻烦，你把修为给她吧。”
“哥哥，我不要，我可以自己练的，我能保护好自己！”
闻秋声愣了一下，“还真是……兄妹情深。可以，我把修为给她。”
“阿雪”，江晚照劝江映雪，“等我当上宗主，肯定有很多事情要学习，要去处理，等你拿了他的修为，你就可以在我忙的时候帮我处理问题了，这样做事会方便很多。”
“可是，哥哥，这样你很危险。”且看这屋内的一地尸体，江映雪就知道这华天宗不是好管的。
“那就请你保护好我了。”江晚照很温柔的笑着：“好吗？”
“……”
“好。”江映点了点头，下定了决心。
“那就现在开始吧。”
闻秋声应了一声，开始向江映雪传功。
这并没有用太多时间，在修为将尽时，闻秋声竟然感觉出了解脱。
“我现在已经没什么能给你的了，你还想要什么？”
江晚照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扶住了江映雪，“还好吗？”
接受了闻秋声的修为，江映雪一时还未能完全回神。
灵气在经脉中流转，她的感知变得更加灵敏，好像与世间的一切相连。
“我没事。”江映雪回答。
“那就好”，江晚照点了点头，放下了心。
“第三样，我要你以后再也不出现。”
“……”
“你是想让我彻底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