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话语简短,中间有明显的停顿,似乎每一个字都经过了艰难的权衡
白梁敏锐地捕捉到他声音里压抑着的某种情绪,以及电话那头隐约传来的、不属于他家里的嘈杂人声
在白梁冷静而强势的追问下,电话那头的沉默被打破了,他用一种近乎陈述的平淡语气,说出了在兼职的餐厅因为上菜慢,被客人迁怒推搡,手机也被摔坏的事实
没有抱怨,没有委屈,只是陈述
然而,这平静的叙述却像一根引线,瞬间点燃了白梁胸腔里的某种情绪
白梁甚至能想象出他在说这些话时,脸上可能还是那副麻木的表情,而正是这种平淡认命,让白梁握着手机的指骨收紧
“你在哪”
听着电话那头白梁压抑着怒气、不容置喙的命令,虞山靠着后厨冰冷的墙壁,愣住了。他原本只是想让汪恒过来帮他处理一下,甚至预想过白梁会有的种种反应——惊讶、怀疑,或者淡淡的安慰,却唯独没有想过是这样直接而猛烈的怒火
这让虞山自卑怯懦的情绪立刻又占据上风,以为是他打扰到汪恒的约会,所以他很生气
“不用了”
虞山立刻打断了白梁的话,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淡,甚至带了点疏离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好意思,打扰了”
还没等白梁从懵逼中缓过神,电话就被挂断了,直到几分钟后,白梁才猛然惊吓,捂着脸满脸惊恐的想着,这家伙该不会觉得自己不想帮他所以挂电话了吧
另一边,虞山挂掉电话,他抬手碰了一下自己隐隐作痛的嘴角,指尖传来轻微的刺痛感,看着自己因为刚才的推搡而沾上污渍的袖口
他无力的靠着墙缓缓滑坐到地上,将脸埋进膝盖里。他不知道自己未来是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坚持的又是什么
这边,白梁陷入焦急的两难境界,一边是虎视眈眈的狗仔队,他们绝不可能善罢甘休,一边又是虞山兼职时罕见的突发事情,他现在一定很无助
想到这里,白梁彻底火大了,不管不顾踩下油门,黑色的车身如一道利箭,切开粘稠的夜色
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化作一片片模糊的光带,而此刻的每一次心跳都像是在敲击一面绷紧的鼓
这一小段时间,白梁已经通过他们班班长的内部消息,得知了虞山所在的兼职地点
导航指向的金茂路78号是一家中小型夜色西餐厅,离你现在的位置不远,但是正值饭点,那里很堵
轮胎摩擦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白梁猛地转动方向盘,车头调转,冲向地图上的标记点
车速在市区道路上达到了危险的边缘,一个黄灯在白梁眼前闪烁,白梁几乎是擦着红灯亮起的前一秒冲过了十字路口,身后响起一片不满的喇叭声
焦虑感像藤蔓一样缠绕上白梁的心脏,越收越紧,白梁无法确定他现在是否还安全,因为在那之后,自己给他打的电话,无论如何他都不接了
夜色西餐厅的后厨里
虞山将借来的手机还给了同事,告诉众人自己现在联系不到人,没有现钱赔偿
餐厅经理是一个穿着紧身马甲的中年肥胖男人,闻言脸上满是不耐烦,骂了一句沟槽的,又指着他鼻子教训
“还杵在这儿干什么?又在偷懒是不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你能做什么?!”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虞山,推着让他去后厨“去把地拖了,笨手笨脚的,你手机被摔了关我什么事,那是客人!你伺候不好得罪我们大客户了,这个月薪水扣一半,算给客人精神损失费。下次再这样让你光着屁股滚蛋”
经理气愤的说完,背着手转身离开
虞山僵硬在原地,默默擦了擦脸上的油渍,那是客人因为生气泼在他脸上的汤汁,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经理的背影,选择性忽视周围客人同情的目光和店员怜悯的视线
片刻后,他走到后厨,拿起角落里的拖把,拧干水,开始一下一下地拖地
后厨的地面油腻湿滑,混杂着各种厨余垃圾的味道。他拖得很慢,很仔细,仿佛想把所有的心绪都倾注在这单调的重复动作里
十几分钟后金茂路78号
白梁的车带着尖锐的刹车声,以一个精准而凶狠的角度停在了“夜色”西餐厅的门口,轮胎与地面剧烈摩擦,在安静的街道上留下一道清晰的黑色印记。车头灯的光柱刺破夜色,将餐厅老旧的招牌照得雪亮
白梁推门下车,动作间带起的风将路边的落叶卷起。晚间的寒气瞬间包裹上来,但丝毫无法冷却白梁胸腔中燃烧的怒意和担忧,甚至忘了锁车,径直朝着餐厅大门走去
经理显然被门口的阵仗惊动了。他快步从吧台后绕出来,脸上堆着职业性的笑容,试图上前迎接
"先生,欢迎光……"
他的话没能说完。白梁从他身侧一步跨过,冰冷的视线在大厅里快速扫过。餐厅里客人很多,吵闹又喧哗,舒缓的爵士乐在空气中流淌,与白梁此刻的状态格格不入
白梁没有看到虞山的身影
再次拨打他刚刚的社交平台的语音电话,听筒里依然是无人接听的忙音
他目光最终锁定了那个试图再次上前来搭话的餐厅经理,伸手直接揪住了他的领带,将他拽到自己面前,声音因为压抑着怒火而显得格外低沉:"虞山在哪?"
经理被白梁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脸色发白,双手下意识地举了起来。他看着白梁,眼神里满是惊恐,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再问一遍,”白梁手上的力道加重,领带死死勒紧了他的脖颈,“人呢?”
“在……在后厨……他刚……去……”经理终于从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白梁松开手,将他向后一推。男人踉跄着撞在吧台上,发出一声闷响
不再看他,径直穿过大厅油腻腻的餐区,朝着标有“员工通道”的门走去。
一股混合着油烟、食物残渣和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后厨灯光惨白
虞山正背对着门口,弯着腰,拿着一把拖把,一下一下地清理着地面上的污渍
他穿着不合身的侍应生制服,瘦削的背影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
听到身后的动静,他动作一顿,缓缓回过头。当他看到白梁时,那双清透的浅褐色眼眸里,瞬间满是无法掩饰的错愕
“你怎么样?哪里伤到了”白梁几步上前,直接攥住他的胳膊,将他从拖把旁拉了过来
虞山的手臂很凉,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白梁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手腕骨骼的形状。白梁的视线在他身上快速扫过,最终定格在他的脸上。
他右边脸颊上一个浅淡却清晰的五指印尚未完全消退,已经开始红肿,嘴角破皮还在流血,在冰冷的灯光下格外刺眼
凭什么?上菜慢?因为服务生没有地位就要被欺负吗,一群道貌岸然的禽兽
一股无名火瞬间从白梁的胸腔直冲头顶,烧得人理智全无,但什么话都没说,攥着虞山冰凉的手腕,转身就往外走
“别拖了,跟我走!!”
虞山被白梁拉得一个踉跄,几乎是被拖着穿过那扇摇摆门,重新回到了灯火通明、人声嘈杂的前厅
他的惊讶还凝固在脸上,似乎完全没反应过来白梁的意图
白梁面色不好的拉着他径直走到收银台前。胖经理正靠在吧台边玩手机,没注意即将到来的风暴
“谁打的他?”
白梁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冰,砸在餐厅嘈杂的背景音乐里,周围的空气瞬间安静了几个分贝,只有十几分钟,几乎餐厅的人都目睹了,但没有一个人想惹一身骚,更不肯站出来说句话
经理的视线从白梁身上,落到白梁攥着虞山手腕的手,最后停在虞山那张还带着指印的脸上,眼神闪烁了一下。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摆出管理者的架子。
“这位客人,有什么事吗?这是我们餐厅的内部事务……”他话还没说完,白梁就将虞山往自己身后拉了半步,这个保护性的动作做得毫不犹豫
白梁向前踏了一步,身体的阴影将经理笼罩,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我再问一遍,谁打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