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景霍然起身,把孙青叫了进来喂药,自己则蹲在床尾一瞬不瞬地观察着宋怜。
不多时,宋怜睁开了迷蒙的一双眼,先拍了拍墨沁让她把自己放下来。随后看向床尾的崔景,
“崔大人蹲在那做什么?”
崔景听到这话,下意识抖着声音道:“那我……出去。”
宋怜用帕子捂着嘴,闷闷笑了两声道:“那边有竹凳。”
“哦,哦。”崔景恍然大悟,在凳子上坐了,继续一眨不眨地看着宋怜。
赵三和那几个侍卫是按照宋怜的身量做的竹凳,此刻叫崔景坐了便显得有些憋屈了。崔景浅青色的衣袍从竹凳四周溢了出来,眼巴巴的看着宋怜,显得有些可怜又乖巧。按平常来说,崔景坐的这个凳子如此别扭,半刻钟就应该坐不住了,但现在他始终不动如山。
“这么紧张做什么。”宋怜摸了摸墨沁的头发,“本宫又……死不了。”宋怜说到最后,猛地喘了一口气,咳嗽了几声,余光看见竹凳上的崔景猛地一挣,似乎是想坐起来,但是一下又没起得来,又在凳子发出大声响之前慌张地停下了动作。
宋怜被崔景一系列动作逗笑了,无奈咳嗽还没止住,只得一边笑一边咳,显得更加凄惨。
墨沁被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给宋怜拍背,还没拍几下就被宋怜止住了动作。
“我没事了。”宋怜说。她的疼痛感确实已经降低到了可以忍受的范围之内,此刻也有了点力气。
三个人在屋内待着有些挤,孙青率先出去了。屋内的几个人沉默片刻,还是宋怜先开口问道:“崔大人今日并无要紧事吗?”
若是放在平时,崔景一听就知道宋怜这意思是让他出去,但是现在他忧心如焚,直烧得他丢兵卸甲、神思不属,唯有看着宋怜才能冷静下来。
于是他下意识地摇头,葱白的发带从他肩头上滑落,他蜷在不大点地方,显得比宋怜这个病人还要捂住:“没有,我没有。”
说罢,他仍然像是扎根了一样钉在椅子上。
既是如此,宋怜也没有心力再去管他。她盯着崔景要哭不哭的眼睛,妥协般想,罢了他爱在哪在哪吧。
宋怜还是有些不明白,崔景这些日子里的态度几乎是一天一个样,应该让吴伯也看看他中没中蛊。昨日里崔景还对她横眉冷对、避之不及,为何今日倒显得比她这个即将解蛊的本尊还要着急担心上几分。
她的思绪又飘飘荡荡回了前世,她对席迁态度的突变来自于席迁对她的态度,而席迁对她态度的转变来自于……宋怜猛然打住,这两天她总不自觉地回想起前世的某些事,真晦气。
想到这,宋怜觉得自己身上的蛊虫动静都大了一些,她缓缓扭过头去闭上眼,留点力气给晚上。
宋怜很有先见之明,她这一日水米未进,单凭着两碗汤药熬到了夜幕低垂。她足足疼了一天,那疼痛也变成了一种古怪的眩晕,宋怜此刻唇色惨白,眼前尽是模糊不清的画面,如戏台上的折子戏轮番上演。
当吴伯用一枚银刀划开她手腕的时候,宋怜已经近乎失去意识了。她的耳旁还有崔景的低呼和墨沁的抽泣声,眼前却全然换了一幅景象。
她听到自己的血一滴一滴落在木质的器皿里,恍惚间一场大雪纷飞、檐下听雪落。腥臭粘稠的汤药顺着口腔流进胃里冰凉一片,她这才彻底昏过去。
宋怜做了一场梦,一场关于她前世今生的梦,仿若从天地鸿蒙开始睡了千万年才堪醒来。她只觉得这场梦要比解蛊时身上的痛难忍太多,鬼门关又走过一遭,她反而觉得比自己重生时的恍惚感更加强烈、真实也更加真实。
她在梦中甫大悲大恸,被吴伯叫醒时三魂七魄还飘飘忽忽未落地。看着陈旧破损的屋顶认不出自己在哪,吴伯的脸从她视线中退去。
另一张熟悉的脸紧接着凑了过来。
宋怜颤颤巍巍伸出手去想摸一摸他的鬓角,抬到一半便要无力了,崔景看出她的意图,极为克制地托住了她的手肘。宋怜却不动了,她看着崔景一双明眸,喃喃道:“我们……是不是见过。”
一滴清泪落在了他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