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怜朦朦胧胧睁开一双泪眼,她定定看着崔景问道:“我们从前是不是见过。”
她的疑问太明显,以至于崔景心里咯噔一声,心里升起一股绝望,他抖着声音:“你……失忆了?”
“闪开闪开。”吴伯一手端着药,另一只手一巴掌把崔景推开,“最后一碗了,喝了睡觉,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宋怜此刻虽然虚弱,但是整个人脱胎换骨,感觉整个人从灵魂到躯壳都轻松了不少,像是有什么污浊的东西从身体里流了出去,精气神倒是比从前要好上不少。于是她也不扭捏,接过药碗来一饮而尽,下一刻就歪在床上闭眼睡了过去,效果堪比蒙汗药。
吴伯又给她把了脉,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眼角瞥到旁边要哭不哭的崔景,啧了一声,驱赶道:“你从这蹲着有什么用?赶紧回去睡觉,都说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崔景显然没有把这话听到耳朵里去,口中“哦”了一声,仍旧是两眼发直地蹲在宋怜床脚。他此刻大脑一片空白,心里升起一点恨憾来,崔景徒劳地想,宋怜为什么独把他忘记了。
他这个人难道没在宋怜心里留下一点痕迹和一点意义吗?崔景迷蒙中被孙青拉了出去,喧扰的苗疆终于静了下来,崔景觉得自己正身处一片墓地之中。
谁死了?他想。崔景面前隆起一个小小的土包,他凑近了一点,上面似乎写着自己的名字。他或许不该来苗疆,崔景徒劳地想,或许他更不应该去京城,不应该去公主府。又或许他应该早二十年来京都,那个时候的宁柔公主还不是公主,他会在大相国寺遇见那个喜欢穿鹅黄色衣裳的小姑娘,又或许会在京郊骑马时不期而遇。
然后青梅竹马二十年。二十年,足够崔景在宋怜心里留下一点涟漪,哪至于一觉醒来宋怜就忘了她。
崔景在竹楼附近游荡到天光破晓,眼下淡淡的青灰显得他更像一只执念未消的游魂。墨沁出现在他蒙了一片灰的眼前来打水,崔景便知道宋怜醒了。他害怕看到宋怜空白的脸,于是躲回了自己的房间。
墨沁打水回来看见崔景隼一样飞回了自己的房间,额角跳了跳,崔先生平日脚步虚浮、没想到身手如此敏捷,不知道他和赵三比谁要更快一点。
“想什么呢?”宋怜的帕子在墨沁眼前抖了一抖,被她下意识捉住。
“崔景。”墨沁不经大脑脱口而出:“我看他像是有功夫在身。”
“不可能。”宋怜斩钉截铁,“他连大一点的虫子都害怕,绝对不可能。”
“主子还记得崔景?”墨沁手上的帕子一下掉进水里,大惊道,“主子,您没失忆?”
宋怜这下真是不知道说什么了:“谁说我失忆了?”
“崔先生啊。”
宋怜托着腮,她昨夜实在是太痛又筋疲力尽,只记得周围吵吵的,自己好像说了点什么,好像也有人对自己说了点什么。她费劲地把崔景那句话从动荡的记忆画面中扒了出来,揉了揉眉心道:“他听错了。”
宋怜当真是不知道崔景最近是怎么了,她愈发怀疑是不是苗疆的瘴气将他的脑子熏坏了,于是计划着改日去找吴伯也给崔景看看。
这下确实说曹操曹操就到了,吴伯端着一碗药敲门。
宋怜先一步闻到了药味,猛地闭气,皱眉躺倒一气呵成。动作之流畅将墨沁看得都愣了愣,吴伯进来时还没回神,只在吴伯问宋怜在哪的时候指了指床上。
吴伯好歹是比他们多活了几十载春秋,不消想就知道宋怜什么企图,乐呵呵道去余毒的药数量有限,冷一分苦十倍;成功将宋怜从窗户上激地做了起来。
“吴伯。”宋怜捏着鼻子漱口,此次出行一点糖渣都没带,苦味压不下去,宋怜用帕子捂着嘴,努力压下干呕的感觉,她总觉得这药比之前所有的加起来都苦,“您可别抓了一把黄连放在里头了。”
“当然没有,我可不是这样的人。”吴伯翘着二郎腿,嚷嚷着:“这只能说明你的五感正在恢复,敏感些也是好事。”
吴伯说话时,宋怜又灌下去一碗水。她舌根发麻,苦味从胃涌到喉咙口,这感觉太受罪了,她眉头拧得很紧,说话声音很小,像是带了哭腔:“我感觉崔景脑子出问题了。”
她尽量在把话说得简洁又明白:“这几日表现得不太正常。”
“是吗?”吴伯摇着陶碗,让它在地上均匀地转圈,碗边上的水痕在地上画出杂乱无章的图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