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抵着的力好似彻底溃散,女子滚落进了身后的河,血衫洇出了水波,额角因为极速坠落的惯性,极为大力地砸向河中凸起的樵石。
血色顷刻间染了半条河。
力道之大,是绝活不了的,华汉春怔然,举着弩箭的臂松懈了下来。
三十六归人道,只证人道不证心。
“俯仰流年十二春。”华汉春喃喃,可没人能回应他,他便也不想困在原地,索性踏了出去。
他与那条血河愈发的远了,又说了些什么,见他孤身一人,山水万物便偷入了耳。
俯仰流年十二春,可倒否?
当然不行。
褚严清这一路看了无数的尸体,几乎是尸山血海,马蹄也湿了个透,叫人辨不分明是何来的潮意。
那些尸体有一击毙命的,也有满身刀伤的,他用特意去看,只是踏着马时扫了一眼,几乎是明晃晃的。
前方血腥味愈发的淡了,好似一切都是他想多了,这里并没有他的小江大人,可马却不愿走了,直在原地绕着鬃尾,不肯向前一步。
褚严清身体紧绷。
“大人!”见褚严清要向前,温确急忙道。
“指挥使大人!”
众人纷纷。
“指挥使大人,林中应是没有你要寻的人,这些叛军死了都有一会了,那人或许出去了。”
黑羽卫统领已勘查了遍,林中连呼吸声都没能多出一道,他斟酌着劝说。
“这里通向哪。”
他恍然未闻,只看着东方高升的日。
统领也跟着看。
那条路人迹罕至,连生草都未曾有被踩踏过的痕迹,最里头的那条河还是当年青州贪墨修缮有误,以至于不能站人,几乎是废弃了的。
“一条废了的河,是死路。”
人往这条路走是不会有生路的,黑羽统领并不认为他们找寻的人会蠢到往死路上走。
“是的大人,况且江大人受不得寒气,平常都恨不得钻在太阳下的,那河边江大人才不会去。”
温确也急,他不明白大人怎么在犹疑这压根不可能的河。
褚严清又迎着日,只是那双黑润润的眸子里毫无情绪,只是在认真的想着什么。
好似是天光碎了一瞬,照在他的瞳孔上,眸子随之清浅了几分,近似与一种浅色琥珀,只是倏地好似被天光烫了一下。
只这一瞬,他疾步向前飞奔,顾不得半分颤地厉害的心口。
江翌喜欢晒太阳的,那条河才是迎着日出而流淌。
可高悬于天的白日,是所有人的云天,从不会为时间停留,毫无例外,它从不留半分情面。
云间落了雪。
褚严清的时间好似就在这一瞬间停止了,那双漂亮的琥珀珠子里毫无温色。
他又抓到江翌了。
已是寒冬,他的小江大人就这么毫无声息的躺在河里,面色苍白,几乎是要融进这河水,就此余途搁浅。
可那流瀑般的乌发却张扬的散开,一圈圈往外扩去,一如往日少女笑意盈盈的恶劣。
沉寂在人群里蔓延,那二十黑羽秩序低头,他们对这样的结局此并不疑惑,甚至松了口气。
较比这一路的血色,河中之人的死状已是“安详”了,甚至周遭都未曾有敌人的尸首,那这一片便是杀出的归栖之地,这姑娘是赢着来的。
悄无声息的胜利,鱼死网破的结局。
只是周遭万般声响褚严清恍若未闻,眼前的黑白明目张胆卸下他的力,不论是面上的冰凉还是埋藏的晃荡,都是在阻拦着他。
或是他踏了河的缘由。
波纹很快没过她的鼻尖,又隐了下去。
褚严清好似疯了一般扑了过去,拼命地把江翌往怀里塞,不再让这刺骨的凉再碰上她分毫。
可他的小江大人比这冬日的冰雪都要冷上半分,惯来轻轻软软的身子也不知晓在这冰河里藏了多久,已有些发僵了。
冰水攀上了他的乌发,他全身的力气像是被隔断,好似老天真的在戏耍他。
“江翌。”褚严清发着抖。
日明天清,风雪回响。
只有褚严清未能得到一瞬他想要听到的。
没有。
褚严清寻不到一丝一毫的呼吸声。
山崩雷啸,流连困苦,旷野间凛冬澎湃。
褚严清紧紧抱着她,把人往身上藏,妄想这样便能染上几分温热,只是托着少女颈子的手心很快便是一阵湿润,有些微弱到难以察觉的黏腻。
他猛地抬手,似是要看清这触目惊心的湿润是什么。
沾了血的手掌止不住的颤抖着,血液已经冰凉,与这望不到边际的风雪好似并无区别。
只是手心实在灼热,滚烫如岩浆,分明是要他命的。
这血已几乎是要凝了,只还有几滴混了水落在地上,很快便散了,再寻不见。
这好似彻底刺激了褚严清,他黑眸紧紧地凝视着她,眼尾红的厉害,猛烈又干涸。
“救人,救救江翌。”
“救救她……”
褚严清抱着人,有些踉踉跄跄,好似一不小心便会摔倒在地。
“温确。”一向从容淡然的男人有些不知所措,却仍谨慎吩咐着,“温确,把府中所有的炭都燃了……”
“棉被,还有所有的棉被……”
温确看着大人怀中的江大人,看着已是与尸体并无二样了,心下有些沉闷,他并未按这胡言乱语的令而行。
许是风雨欲来,许是西山将暗。
“属下这就去为江姑娘寻医师。”
温确未等褚严清应答,疾步离开,朝着城中狂奔而去。
不论是大人还是京城。
温确知晓,这场风雪不会停了。
若今日江姑娘不得活,他家大人自此是要完的。
从离那河边三尺时,江姑娘露面之时,旁人是不知的,可他是清晰瞧见自家大人断了力,几乎是跪着爬去抱住人的。
他从未见过大人如此狼狈,若神佛愿保佑江姑娘,从此是海晏河清的。
翌,乃新日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