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刚刚评级为下位大地魔女的魔女,在擂台上打赢了同样刚刚评级为中位大地魔女的同仕,这迅速引起了魔女论坛对于评级到底评了个什么寂寞的热烈讨论,裁判组有些尴尬,但她们声明,所有基础标准的评判绝无偏颇,梅拉的综合基础实力的确是不如娜珐莉安的,可能唯一的差别就在于梅拉的魔宠给她增加了很多的实战助益,基于此,不太可能调整关于梅拉的评级,梅拉自己也表示对评级毫无异议,裁判组是正确的。
一时之间,骄傲地站在梅拉肩膀上的渡鸦弗雷脖子伸得老直,似乎是享受着周围莺莺燕燕的讨论或者赞美。
有个别教国的魔女偶然间见过带着一只渡鸦前往教国访问的绯红勋爵,心想这不是……最终没有开口,她也不知道是否是同一只,或者绯红勋爵将自己的宠物让渡给了梅拉·夜槐。
有些自来熟的同仕聚拢到梅拉身边,似乎是打算混个脸熟,碍于身形高大的妲莉娅一直警惕地护着她的缘故,没能贴得很近。她们或是由衷地祝贺,因为她给下位大地魔女们打了个“下克上”的样,让她们看得到上升的希望;或是奉承与吹捧,希望有朝一日也能经由梅拉认识绯红勋爵,甚至跟“红莲”搭上关系。
碍于初入魔女会必须礼貌待人,梅拉花了一点时间努力去记住今日主动凑上来的面孔,直到她忽然想起来自己应该及时去向仗义出手的“翠风”大人致谢。毕竟,过了这晚,斯蒂芬妮娅·林奈女士,大概就会失去这宝贵的头衔了。
她赶紧小碎步追上“翠风”斯蒂芬尼娅与大公夫人安娜贝尔,态度诚恳地向两位贵人道谢,因为她们刚才阻拦了娜珐莉安想要进一步动作的图谋,算是提前结束了有些棘手的后续战斗,虽然梅拉猜测,渡鸦弗雷先生应该对这样的情形有一定把握,但……
“假设,我们不阻拦那位魔女使用她拿手的招数,或者杀手锏,你打算怎么办?”大公夫人并没有在自己的幕僚面前表现得认识梅拉,她看得出梅拉亦是如此。
“诚实地说,对抗位阶稍高的血月魔法这件事,在我本身能力之外,我当然是因为不想直接与之抗衡所以才主动点破,希望对方识时务地放弃……不过,她的性格似乎比较极端,不像是真能听我劝的。嗯,这就需要弗雷先生的帮助了。”
斯蒂芬尼娅悄悄使用侦测魔法对渡鸦弗雷展开了透析,这只有着五彩斑斓黑漂亮羽毛的渡鸦双眼炯炯有神,身姿挺拔,作为鸟类有种输鹰隼的霸气,介于斯蒂芬妮娅的力量与学识所限,她也看不出这只渡鸦实际上应该是什么物种或者特别的存在。它同样也在回视自己,然后她就听到对方不耐烦地发出声音:“看得就差不多就行了,一直盯着别人瞅,瞅到五脏六腑都想看穿,这不礼貌,女士。”
大魔女被一只魔宠戳中心事,倒也坦然地微笑:“见谅,因为你的羽毛在魔法的光辉下闪烁着五彩斑斓的色泽,出于法师的本能,我们自是会多看几眼的。啊,对了,梅拉小姐,我诚挚地邀请你和你的同伴到我的住处小憩一会,如何?”
若是以前,梅拉大概会与其他同类的魔女一样,会对来自“六柱”的邀请感到无上荣光。
在冒险者公会的旅途和任务中,即便自己的地位还不能直接接触到上层或者高位的人士,可是从任务执行时担任交涉与协调的同伴那里,梅拉依然吸收了不少的经验——大人物们都是话里有话的,这会过去,十有八九,是看上弗雷先生的本事,想要挖角了,而且,借口应该是“要不要考虑当我的学徒”,然后是“现在不急,你可以考虑五年后”、“接受我的信物,五年后来找我也可以的,我的信物能保你平安”,云云。
梅拉撇了撇四周,依然有视线在朝自己打量,似乎是在关注一举一动,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有人神经紧张。不论如何,能够入得了“六柱”的法眼,只能用前途无量来形容。
她和妲莉娅都是有眼力的,自然从善如流地跟上,即便真要驳了人家的好意,也不可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翠风”和大公夫人尴尬。
“六柱”魔女与贵客的休息室,装潢说不上豪华,但突出一个雅致,与她们的身份相符。梅拉刚进来的时候还有点束手束脚,倒是妲莉娅并不太介意这些。“翠风”招招手,侍从便十分迅速地给来客上茶和端上点心,连弗雷面前都是精致的点心架,女士优雅微笑招呼客人们随便吃。
面对“六柱”之中“翠风”大人的好奇,两人都言简意赅地介绍了自己的来历,只是妲莉娅隐去了自己是从异维度世界来的这一点,只说自己的某个蛇人部落在大陆很偏僻的不知名角落,对于大人物们来说,不值一提,她并不希望自己的来历惹人关注。
梅拉的履历,斯蒂芬妮娅忍不住多问了问,这孩子,年龄同梅拉尼娅一般大,让她忍不住去回想那昔日乖巧听话且“懂事”的昔日学徒,怎么会变成今时这副堕落的模样……果然是被拜血月教污染过的血脉,来自野蛮生长、顽固不化的部族……
一番宾主寒暄的客套过后,斯蒂芬妮娅问起梅拉现在的工作,以及她对未来有何畅想。
梅拉一番头脑风暴之后,猜到对方很快就会来到正题,于是说自己打算定居在安宁惬意的海丰堡,慷慨的老板免费分房还送家当,节假日老板还会带着大家去大城市采购,长假也可以回菲瑟特城探亲,剩下的则是在工作之余继续精进自己的魔法研学,老板已经找了德斐茵城的大魔导师和秘书官助理女士作为自己的研学指导者,如此恩重如山本人只能当牛做马鞍前马后五体投地奉献一生了。更何况老板身份特殊,是北伐英雄,王宫面前的大红人,能得到数个开拓地,前途岂可限量?
“我记得那个边陲小城的大魔导师是城主的秘书官,恐怕没有那么多时间专门指导你,秘书官助理应该也很忙吧,海丰堡固然是充满希望的开拓地,可现在条件还是艰苦了些,你的大部分精力还是得投入到工作中……唔,梅拉小姐,要不要考虑来玛吉兰公国,当我的学徒?”
果然,前面啰嗦一大串就是为了这个图穷匕见的目的。而且在自己说了打算给老板卖命一辈子之后还能舌头不打一个结地说出这种公然挖角的话,只能说,地位与财富决定一切,放在以前,自己恐怕一丁点的犹豫都不带有的。呐,不好意思了,尊贵的女士,权衡利弊,咱是个很现实的人,同时也是个实诚的人,在卡尔玛大人面前将自己的誓言和本心当放屁的话,是会遭神谴的。
梅拉悄悄撇了一眼大公夫人,思忖着这是否是她本人的意思,然而大公夫人一只手端起茶杯遮住自己的表情,另一只手悄悄在下方来回晃动手指,就跟摆手差不多,应该是在表达“这不是我本人的意思”。
既然这次邀请不是大公夫人急于求成的话,那随便找个理由拒绝就行了。
若是换了别的魔女,听到这句邀请与应允,一定早就激动之情溢于言表,满脑子都是在想怎么去感谢感恩然后满口承应,走出了这道门之后止不住地向天下炫耀。
然而,令斯蒂芬妮娅意外的是,面前俩人的表情非但没有那种其他魔女受宠若惊、三生有幸、一步登天的激动与欢欣,反而是露出了尴尬和为难的一丢丢“冷淡”。
“啊……这。”梅拉薇薇蹙眉,“眼下,不是很方便,女士,各种原因……您的邀请是每一位魔女的荣幸和梦想,但恕我现在不能答应。”
安娜贝尔猜到梅拉会拒绝,她并不着急表态,而是决定继续观察。
斯蒂芬尼娅看得出面前这位冷静理智的死灵法师不是那种会轻易激动或者将喜怒溢于言表的人,遂进一步善诱到:“因为你与海丰堡签的五年服务契约?这个不着急的,我们可以签一个预定五年后来我这里学习的意向合约,然后对外,你就是我的学徒了,以我的名号,其他人不会敢再来欺负你,堵你的路。谁与你不利,就是对我‘翠风’的无礼和挑衅。”
梅拉站起来,恭敬地向斯蒂芬妮娅女士行魔女之礼,神情坚毅又严肃,眼神中充满敬重与诚恳:“女士,我深知自己的实力是何程度,此次能够战胜位阶比我高的同仕,只是借用了外力,成为您学徒的门槛众所周知,至少是中位大地魔女,如果您为我破例的话,难以想象今后会有多少我这个等级,以及更加滥竽充数的人削尖脑袋想要涌进您高贵的魔塔。我需要继续修行,如果五年后,能够达到中位大地魔女的实力,必定会拜入‘翠风’的门下。”
妲莉娅悄悄在一只手的遮掩下,忍不住给梅拉这番话竖了个大拇指,滴水不漏。心想梅拉明明没有在宫廷生活,是怎么说出这么“冠冕堂皇”且符合那些人物才能说出来的,如此圆滑又达意的话语。
大公夫人安娜贝尔捻起点心嚼了嚼,掩饰自己忍不住想要上翘的嘴角。这孩子,不愧是当过冒险者,反应很快。此言此语,一方面先给斯蒂芬妮娅戴了高帽,尊重“六柱”,强调“六柱”门下不是什么蛇虫鼠蚁阿猫阿狗都能能进,“翠风”的名义不能被滥用;另一方面架住了斯蒂芬妮娅的目的,你不是瞧上我,更可能是瞧上我的魔宠吧,如果撇开渡鸦弗雷,你是真想收一个没什么后台的孤儿进自己的魔塔吗;最后,梅拉没有说不成为“翠风”的学徒,只说五年后会努力达到不被世人指指点点的那个门槛,至于那时谁是“翠风”,呵呵。
斯蒂芬妮娅纳闷了,以往谁要是听到来自“六柱”的邀请,即便不是当场欢欣雀跃,至少也是欣然接受,并倍感荣幸,面前这个女孩没有明确拒绝自己,而是说要励志修行,争取五年后再拜入自己门下,是自尊心的缘故吗?她对自己倒也有清晰的认识,自己的确是看上了她的魔宠,另外就是大公夫人多少是对这孩子投去了瞥视的青眼,教好了一定是对亲情特别重视的人,不像那个一身反骨、顽固不化、将亲情踩在脚下的逆徒。
短暂的沉默,空气稍微有点僵住,此时,“翠风”的首席学徒有些不乐意了,一届孤儿、下位大地魔女,怎可如此托大,她们这些贵族中的佼佼者,想要成为恩师面前排得上席位的门徒,地位、财富、实力,哪块不是敲门的厚砖。法师的自尊心?自尊心在魔法研学这条路上,是最不值钱的东西,或者说,只有达到了上位大地魔女,才配开始谈“自尊心”这件事,就像现在的自己,如果自己不是天才少女,父母基础给自己打得好,怎么可能在三十来岁的时候就达现在的程度,即便如此,与“六柱”的实力仍然是有云泥之别,上位大地魔女之中,能轻言挑战现有“六柱”的人,不过凤毛麟角。
“这位年轻的同仕,恩师门下,我的同门中,是不会有C级冒险者存在的,她们至少是在冒险者中达到了B+,以及A级的人。基于你孤儿院出身,下位大地魔女的评级,恩师愿意为你破例,这已经是头一遭了。有什么还值得你迟疑的呢?恩师每年只收一到两位学徒,如果她答应收你为徒的话,今年就会有很多贵族出身的、有魔法资质的女性,要哭泣着等明年,甚至更久了。若是自尊心作祟的话,我可以给你一个忠告,自尊心只会被更高更强的实力碾压到一文不值,强者才配拥有自尊、坚持与矜持。”
这看似语气中肯的劝说,实则依然不可避免地带着贵族视角的傲慢。即便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慷慨,可自家老板就不会让她的下属们感到半点不愉快,她让劳者有所得,让下属努力过后觉得可以自然地接受一些额外的馈赠,反而是下属们觉得自己还应该更辛勤工作才配得上老板的慷慨——慷慨跟施舍不是一回事的。
“压根不是自尊心的问题……呃,正因为我是一届孤儿,下位者,所以才不配跟诸位等候进门的贵族小姐挤名额。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梅拉眼睛扑闪扑闪地盯着斯蒂芬妮娅身侧侍候的首席学徒,目光真诚且识趣,却一点也不卑微,“我真的不想一进‘翠风’大人的魔塔就遭到来自四面八方想要把我撕碎的可疑注视,走在路上还被人用魔法各种恶作剧和报复呢。”
果然,真诚是无敌的——大公夫人暗笑到。
“拿冒险者等级说事,为什么不去看看守护者在公会的等级?”妲莉娅声音坚毅且稍微低沉些,这样的反问顿时掷地有声,火药味十足。
守护者苏赛塔的冒险者等级晋级一事,尚有些时间上的延迟,一般晋升最高等级的话,从提名开始会有一个几年的考察期,明明这个人特殊到可以不用考察期,却还是坚持公会晋升要按规矩来,自己也不能破例,于是乎现在档案上还是停留在A。实际上,大多数人都认为简单的S级还不太好界定守护者真正的实力,只能说是冒险者公会定义的顶级只有这个指标罢了。
“你,你们……”翠风的首席学徒一下子语塞。
刚才首席学徒的话多少也引起了大公夫人的不悦,若梅拉真的是自己的女儿,那这些年里,得有多少人在背后蛐蛐她是个没人要的孩子……
从梅拉的表现来看,她似乎并不介意自己孤儿的身份,这个身份只是她的过去和起点。她只是会对看轻孤儿和孤儿院的人流露出愤怒。
若是不知道挑战“翠风”的人就是自己的嫂子,斯蒂芬妮娅真的落败,对于自己肯定十分不利,现在看来,斯蒂芬妮娅教导弟子的水平……不是学术,而是道德方面,确实,不咋地呀。
正当大公夫人打算开口劝自家首席宫廷大魔导师就这么算了,人家也没拒绝,努力上进的心值得鼓励,若下一届能修行到中位大地魔女的实力再入门,那样也不算坏你的门规云云的时候,休息室外,侍从匆匆来报:不知怎的,“坚壁”的赫玛泰特女士突然来访,来意不明,只说是要见“翠风”。
同僚的意外来访,斯蒂芬妮娅很疑惑,虽说“六柱”之间每届都会相互打招呼,切磋交流,不同阵营之间却也没有熟到随时串门不用说明来意的程度。
侍从说,对方只说自己不是来打架的,有点琐事需要见见,说几句话就走,就在门外了,侍从也没有强行拦阻的理由。
梅拉和妲莉娅站起身来,欠身表示“六柱”魔女的会面,应该没她们什么事,是否可以退下。斯蒂芬妮娅突然想到,待会还是给梅拉一个信物比较好,如果她打算五年后再来拜入门下,总得拿着什么东西来找才合适。于是让她俩先等等,坐到旁边去比较好,这样就算赫玛泰特进来,看到自己还有客人,多少也不会久留或者找茬,出门也要考虑别的同仕会怎么说。
于是她让侍从先去请同僚进来,在客人正坐的地方换上新的茶点,准备热茶。
以前的黑暗精灵大魔女总喜欢带着黑色面纱示人,总有一种不愿露怯的神秘感。这次倒是一改往日,或许是黑暗精灵们复国之后,她的心态也改变了许多,至少变得更加大方,不想遮遮掩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