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气之余,神之子的话语亦带给白骑士一些提示。
为了更好融入普通人的社会,真龙很可能会降低自己的能力阈值,显得不那么容易出格,譬如,被动护身类型的魔法不会一直处于高级防御的状态,就连攻击的能力也会限定在北伐时期的状态,不排除她故意将更多的功劳让给自己。
虽然不明白伊萨亚斯为什么撺掇自己在魔女论坛上挑战她,或许是为了彰显她的力量,或许是为了看到预期中塔莉萨的强大,促使其觉醒之类,但自己的确对于“挑战真龙”这个目标很有兴趣。
自己并不是那么希望千年前的伟大魔女真的在她身上完全觉醒,却又希望窥见她力量的一角,要怎么拿捏这个度,确实值得考量。
不紧不慢地吃完晚饭,闲暇之余,甩开恩底米亚后,他径直去找了瑟莉斯拉,跟她说起伊萨亚斯的打算,问她怎么看待这件事。
“那不是很好吗?我也想知道,如果用真正的力量与你较量,战斗的结果会是什么样子。”瑟莉斯拉观察对方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不必担心我,至少我不会像上次那样措手不及,错误估计了你的实力。”
“这只是一个方面……我在想,他真正的目的,是否希望借由这场决斗,令你觉醒为他期待的样子。”
心头一怵,没想到守护者竟然考虑到了这一茬,轻松的表情从瑟莉斯拉的面孔上迅速褪去,思绪五味杂陈,连她自己都近乎陷入沉默:“……不得不说,他、老爷子,包括我的老师奥汀顿,他们心中对故人的怀念和追思,现在,统统寄托到我身上了。我与梅拉有些不同——她怀疑自己的身份但并不完全抗拒,只是担心有些好运不应该那么顺利就躲过卡尔玛的试炼从而降临己身,抑或是自己的能力与表现会令满怀期待的大公夫人失望,这种失望她难以承担;而我呢,从出生开始作为塔莉萨殿下的守墓人,我一直以为老师那么仔细的教导我,倾注一切,是希望我继承她的衣钵,等到将太阳烁光法杖还给真正主人的那天。”
“……你的人类拟态是自己选择的吗?”守护者忽然问出这句话,瑟莉斯拉有些不解,“有没有找什么,参考?”
“你是想说我有没有找塔莉萨殿下的雕像和肖像?或者我为什么没有选择其他发色和瞳色?”
“嗯。”
“因为是红龙,所以我自然会选择红色为主,我的确是自己选定幻容面貌的,脑海中呈现出来的第一选择。说来奇怪,几乎我所见过的塔莉萨殿下的人形塑像以及肖像画,和我这张脸都不像。从龙岛到故土,我这些年走遍了很多存放塔莉萨殿下相关物品的地方,就连位于教国的殿下的神庙也去过,没有任何人对我说过‘你和她真像’——只有伊萨亚斯,在见我的第一面,喊的是塔莉萨殿下的名字,当时吓我一大跳,尴尬得只想立刻逃跑。”
守护者眼睛一闭一睁,大概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你与卡尔玛大人的神选者是如何相遇的,我并不知道。但我十分怀疑他(伊萨亚斯)的动机,是否他偷偷修改了所有能查阅到塔莉萨面貌的物品,只为了误导世人当年塔莉萨所展现出来的人类拟态面貌,从而在人群中筛选只有他或者死神才知道的原本真相。记得那次在拉克索王都,你和古神以及诡术师相遇的时候,古神的态度很能说明问题——它一定认为你‘似曾相识’,所以才委托了任务,其实真的有什么任务吗,它认为,你收下了,便足够。”
瑟莉斯拉感觉身上那份被人瞩目和寄望的沉重感又增添了一分,令她难免感到些许焦躁:“……退一万步讲,或许、可能,我的上辈子会是那样,但斩断过去重新开始一定是有原因的。唯一的解释就是,不想再过那样的背负责任且不被理解的沉重日子,或者,需要很长很长一段时间来休息,度过不一样的人生。”
“但是你周遭的人并不那么想。他们有他们的想法与执念,无疑跟你现在想要咸鱼躺平的理念是冲突的。甚至,当这场魔女论坛结束后,会内会外,可能有不少人开始猜想你,我是特指红莲形态,与塔莉萨的关联,毕竟大家信奉力量至上。”
绯红魔女的嘴角抽了抽,发出“噫”的嫌弃音调,咬牙切齿地说:“……这种想法的人还是能少尽可能少的好……到时候不知道能扑上来多少苍蝇蚊虫,对我提出多少无理要求,太恶心,我讨厌麻烦。”
“你能这么想,我这边就好办多了。”
“嗯?”
“放轻松些,如果伊萨亚斯希望我们打一场,那我们就按正常地方式,合理的烈度来打,结束后,除了执念者们之外,凡世社会不会有太多人的认为你和塔莉萨有很强的关联。”
“……你有什么好主意?”瑟莉斯拉双眼放光,经历北伐后,她渐渐熟悉苏赛塔说话的方式,这种语气代表了这个家伙铁定想出了一些旁门左道甚至可能歪门邪道的主意(馊主意),不愧是冒险者中最强的精英,脑瓜子就是灵光。
守护者在白骑士的皮囊下狡黠地微笑到:“太早说穿就没意思了。”说罢,扬长而去。
留下瑟莉斯拉在原地一脸懵,她严重怀疑自己是否成了俩损友之间暗暗较劲的乐趣的一环。
翌日早晨,魔女之森靠近龙谷入口之一的地方,被规划为评级校验场地的地方,与朝阳一同亮起的光辉引来早早到场的魔女们的注意,在正对龙谷入口的方位,是一柄雕刻着复杂太阳乡镇纹路的宝石辉光法杖,伫立在尊贵的龙纹石雕台座上。
它是如此的神圣,以至于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屏息凝视,仿佛任何一点声响都会是对它的亵渎。法杖的中央镶嵌着一颗巨大的盘状宝石,散发着温暖而耀眼的光芒,与初升的太阳遥相呼应,仿佛蕴含着无尽的能量。
不仅仅是凑到跟前的魔女,陆陆续续接近此地的同仕们都感觉到了某种鼓舞的讯号,柔和的晨光透过树林的间隙落到她们的肩上、帽檐,法杖的辉光则是透过躯壳直达灵魂,无论是否虔信的人都能感受到那温暖灵魂的感觉。
虔信者跪地叩拜,尊重者致礼景仰,就连对圣塔莉萨本来没有概念与印象的人,都不禁有股臣服感从内心中瞬间升起。
守墓者首领的话语传达全场:圣塔莉萨祝福你们,过去、现在、未来的魔女啊。向前行进,前往证明之地,于试炼场上尽情展现你们才华!
数千名魔女鱼贯前行,队伍颇为壮观,从上方俯视,她们的衣群和帽子,像是一朵朵绽开的鲜花,从龙谷那处尚算开阔的入口进入旧日龙族故乡地界。应死神卡尔玛允准,龙谷周边不重要的区域可以被用作魔女会评定等级、自由对擂擂台的场地。
魔女论坛五年一届,因为不是所有的会员都需要每届参与评级,或者各自有自己的生活和事业,因此大陆上数万的魔女们不一定都会来参加。评级的方式分为三种:标准评级、自由擂台和特殊才能(法术)展示。以标准评级为主,这个是门槛类的检验,到达标准即可,自由擂台和特殊才能为辅,适用于在实战或者法术实践中展现隐藏才能,让评审委员会给会员加分并抬升阶级,此外,自由擂台最重要的一点是,让大家有互相挑战的机会,尤其是挑战比自己阶级更高的同仕的机遇。
受推荐的新人们最重要的就是参与标准评级,在相应的领域都有评审裁判组,到达哪个领域的哪个标准,都会给出专业基础分,其次还是要考验专业之外的其他能力,譬如,死灵法师在本专业之外依然要考对其他魔法的基础应用,梅拉在听到传送术的时候还是会有一些心虚。不过,经过恶补课程,克服眩晕和身体不适,她现在也将将就就能用。
瑟莉斯拉本次不用考虑评级问题,鉴于北伐英雄,月虹勋章在身,教国王太子妃对其礼遇有加,德弗洛的神之子对其主动招呼客客气气,“坚壁”的赫玛泰特对其柔声细语,“翠风”的斯蒂芬尼娅对其谦卑礼让,传出首席高阶神殿骑士曾与其在教国西海岸战场上共同抵御异界蛛魔入侵……更不消说坐实了红莲代理人的身份,识相的魔女们都不会没事找事去故意挑战她,这次待在评级试炼场的她自然落得轻松,像个经纪人一样在三位被自己推荐入会的新会员试炼场地之间来回穿梭,确认场次,挨个观看。
根据申报,评测专业方向,除了梅拉申报了自己的本职死灵之外,缇莎女士和妲莉娅都选择的控毒(自然伤害)。
擅长制药(毒)的魔女历届不少,但今届不算多,以这个为主业的更是不多,很多人都跑过来看场次在前的她俩,毕竟是绯红勋爵推荐的,一个是原本异界异国被召唤过来的拉米亚,一个据说身份神秘、是被从蛛魔那边营救回来的漂流者。
魔女论坛流传至今,评级已经有了成熟的标准体系。控毒专业方向的评测参照物是耐毒性和解毒功能非常强劲的某种灵木幼株,吸收日月光华、天地灵气,其解毒能力备受夸赞,至今是市面上高级解毒剂的主要材料。测试者要对其注入自己最引以为傲的毒性魔法或者是实体物质,在一分钟内对灵木的影响比率作为评测结果。
介于想看看三人的真实水平,瑟莉斯拉并没有给她们任何的来自自己的增益。
妲莉娅心情忐忑,她不知道自己本源的蛇毒在这株可解毒的神奇植物面前到底是个什么等级,遂摘下指套,凝聚心神,使体内的毒素以从指尖指甲作为导流槽的液体的形式沁出,滴落到发着微微金光的灵木枝条上。
有些嗅觉极为为灵敏的魔女已经开始皱眉。
一分钟内,蛇毒与灵木的解毒功能在时时刻刻发生着奇妙的制衡反应,就像是有颜色的液体在水中扩散的过程。测试的标准即是在这一分钟内,测试者的毒可以污染这株灵木到什么程度。时间结束,裁判宣布,有效污染程度达到25%,作为魔女会新人,能跨过这株高级灵木污染度20%的坎,不愧是有先天优势的拉米亚族。
许多围观的魔女向其投去了敬畏的目光,似乎不太想在这方面跟她比拼。
方才那个多少是拉米亚(蛇妖)一族的天赋,还不能完全说是魔法,鉴于申报表格中填写了特色魔法-驭蛇之术,所有的评定裁判肯定是要看看的。
只见妲莉娅拿出一个果实大小的椭圆形物体,物体上有十个孔洞,放在唇边开始吹奏,那乐器的声音柔和低沉,温婉好听,数十秒过去,让在场的同仕与裁判们差点忘了原本的目的是什么。音毕,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大家迟疑地互相看看,没有召唤物出现呀。
“咦,什么都没有呀?”
没人敢言辞凿凿地说妲莉娅在骗人,能来参加魔女论坛的鲜有蠢货,她们的第六感告诉自己,效果可以延迟,却未必没有。
这时,妲莉娅环视附近,目光森然,紧接着,大量淅淅索索的声音从龙谷的山林间次第传来,紧接着,一条条色彩斑斓的蛇从树林的各个角落涌现,它们蜿蜒游走,却并没有表现出攻击性,反而像是受到了某种神秘的召唤,纷纷汇聚到周围的树干和树枝上,并不轻易靠近魔女们,表现得非常有边界感。这些蛇类形态各异,有的身披翠绿的鳞片,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有的则拥有墨黑的身躯,宛如夜色中的幽灵,又有着乌鸦羽毛那般五彩斑斓;还有的蛇身缠绕着复杂的花纹,宛如自然界中的艺术品。
围观的魔女们纷纷摆出防御态势,不少人背后寒毛直竖,虽然她们中不乏有擅长操控野兽的,但面对如此大规模的蛇群,也不免感到一阵心悸,显然刚才的乐器声音足以请动一座山的蛇群全家。然而,妲莉娅却显得异常从容,她再次吹响那神秘乐器,那些蛇便如同受到指挥一般,向她垂首致意,下树离去。
新晋魔女的其他通识课目的表现则比较普通,毕竟练习时长只有两年的样子,勉强到达了合格的效果,不可能到达精通的程度。
经过一番讨论,裁判们最终给出了一个相对公正的评分,认可妲莉娅的实力到达了下位大地魔女的位阶。妲莉娅有些紧张,见证裁判们公允的讨论后,心中也涌起了一丝自豪。她知道,自己的努力终于得到了认可。
“五年后再来挑战,相信你会有一个不错的进步区间。”瑟莉斯拉鼓励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主人,我……很想去试试自由擂台。”妲莉娅的目光望向不远处那些老会员直接在固定区域的结界内开始切磋,她心向往之。
“待会去吧,大胆点,试错了有老爷子兜底。”瑟莉斯拉一直觉得,单纯达标测试肯定是委屈了妲莉娅的战斗才能,她可是战斗女仆,比起单纯施法御敌的法师来说,她可有类似于武僧的近战贴身优势,只要能打断对方施法,那画面简直不要再美妙。
接下来,轮到缇莎女士进行评测。
缇莎女士一眼就看出控毒方面的测试标的物还是自己二十年前时的那样,没什么变化,只不过那时她从未想过自己会走自然伤害专精的方向,彼时自己还是擅长的元素与奥术魔法。
——好想毒死那颗幼株啊。
偶然间,她的脑海中飘过这样可怕的念头。
在测试前,她对“经纪人”瑟莉斯拉低声耳语:“我能毒死那株药用植物吗?”
瑟莉斯拉使用“龙视”鉴定了一下那株植物的价值颇为昂贵,而且还是魔女论坛公物,并不想代为赔偿,只好委婉地劝王后陛下动手轻点:“还是不要,我不想赔钱。差不多收手就行。”
缇莎女士不得不放弃大展身手的机会,其实她很有把握,在蛛魔帝国居住的这二十年里,自己身体力行地了解了那片大陆上各种各样、甚至是除了蛛魔之外的毒素,将这些毒素的运用融会贯通,算是在异世界修行生活的一部分,没想到还有归来的一天,将这份修行的成果运用在魔女会评级上。
轮到她的评级正式开始,众魔女能看到她黑色面纱下疤痕斑驳的面孔,纷纷心想,这位同仕是否为了毒素的修行曾经到达过走火入魔,以身试毒的程度。
她缓缓走向测试区,步伐沉稳,眼神中透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专注与决心。她深知,这次评级不仅是对自己实力的检验,更是对自己过去二十年努力的一种肯定——二十年前,她从未想过朝这方面努力,更不消说冒出过“毒死那株解毒植物”的荒诞离奇想法。
站在那株散发着淡淡金光的灵木前,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的紧张与不安都排出体外。她闭上眼睛,双手轻轻抬起,指尖开始凝聚起一种奇异的能量波动。那是她在异国他乡流浪徘徊二十年间,从无数毒素中提炼出的精华,是她对自然伤害魔法独特理解的体现。
随着她低声吟诵咒文,一股股细小的毒素气流从她的指尖的魔法阵中溢出,如同细丝般缠绕向灵木。这些毒素并非简单的毒物,而是蕴含着复杂魔法结构的存在,它们与灵木的解毒能力展开了无声的较量。
围观的魔女们屏息凝视,她们能够感受到空气中那股微妙而紧张的氛围。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毒素与解毒能力的较量也在持续进行。每一秒都仿佛被拉长,让人心生焦虑。
几乎没怎么用力施法,有效污染程度达到了惊人的45%。这污染程度是肉眼可见的,整个灵木接近一半的体积都变了颜色,相当危险的暗绿与紫色令人直觉发怵,让在场的所有人都为之震惊,即便是那些经验丰富的老魔女也不例外。她们从未见过如此强大的控毒能力,尤其是在新人评测中。
一分钟快到了,缇莎心想着要不就这样结束,正在此时,心中那个“毒死它吧”的声音再度升腾……
『你(我)的力量远远不止如此……』
『让她们尖叫(痴狂)……』
『让彼月遗民的力量淹没这株不知所谓的植物……』
临末了的几秒,缇莎女士的手似乎抖了一下,她的神色微微凛然,瞳孔中盛满了某种名为“冷漠无情”的淡然。
一股更为汹涌的毒素洪流猛然自她的指尖倾泻而出,如同决堤的洪水,势不可挡地冲向那株灵木。这毒素不仅颜色更为深邃,且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邪恶气息,仿佛能吞噬一切生机。
灵木的解毒能力在这一刻仿佛遭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金色的光芒在毒素的侵蚀下开始黯淡,枝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仿佛生命力正在被无情地剥夺。围观的魔女们纷纷倒吸一口冷气,她们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控毒能力,即便是那些对控毒魔法有着深厚造诣的魔女们,也感到一阵心悸。枝叶枯萎的态势一时间看起来简直是不可逆转,有人焦急地尖叫了起来:“不好!它要完全枯萎了!!”
然而,就在这关键时刻,一只手用力地握住了缇莎女士的手腕并拽开,阻止了她以固定施法姿势继续输出魔力:“够了。”
缇莎女士猛然清醒,才看清阻止自己的依然是瑟莉斯拉。
瑟莉斯拉看她总算有收手的意思,这才缓缓放开,又重重地吐出一口感叹,语重心长地对她说到:“女士,我说了,真的赔不起啊。这宝贝,好歹是魔女论坛流传了至少两百年的固定测试道具,很稀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