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之的声气淡淡的,面上也并无什么波澜。何怀瑜却是个乖觉的,忙迈步上前,满脸堆下笑来,殷殷勤勤道:“李千总,方才听老爷说起,我还当是夸大,今日亲眼见了,才知世上当真有这般人物。我在外头这些年,官爷也见过不少,可真没几个有您这般品貌的。您瞧您往这儿一立,这通身的气派,说是个千总,倒像是天家贵胄里头养出来的。镜姐儿那丫头,也不知是哪世修来的福气,竟攀上了您这样的贵人。往后她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您只管担待些,我们全家都记着您的好。”
何怀瑜这一番话,真真是十足十的讨好,听得何七忍不住暗暗翻了个白眼。这人怕是恨自己不是个女儿身,不能梳妆打扮了嫁给李承之罢。
“我与明镜是两情相悦,她还曾救过我一命,哪里谈得上什么高攀不高攀。何大哥说笑了。”李承之语气依旧淡淡的,显见是对何怀瑜这般涎皮赖脸的做派并不受用,眉目间反倒添了一丝不喜。
何佑是何等的人精,一眼便瞧出李承之有些不快,忙干咳了两声,笑着打圆场道:“都在这儿杵着做什么?菜已上桌了,再晚些去,怕都要凉透了。”
卢氏早早在里头候着了,见了李承之进来,脸上才添了几分真切的笑意,忙招呼他快些坐下。何七拿眼往桌上一扫,只见冷碟摆了四样:京酱肘花、水晶脍、苏造肉、豌豆黄;热荤又是五样:葱爆羊肉、黄焖鱼翅、芫爆肚丝、糟熘鱼片、炉肉丸子;汤是一品锅,主食点心则是褡裢火烧、艾窝窝并杏仁茶。这一桌子,皆是京城里常见的菜色,在临江却罕有得很,要备得这般齐全,怕是早早花了好几日功夫。
何七凑上前笑道:“李千总一来,我们今日可算是有口福了。在书院里头,哪里见得着这么丰盛的菜色。”
卢氏伸手点了点何七的鼻尖,笑嗔道:“你二姐若是在这儿,定要骂你是个小促狭鬼。早知你要回来,晚上哪里少得了你的。”
说笑间,众人便动了筷子。席面上,只何佑不住地向李承之问东问西,何怀瑜也在一旁聚精会神地听着,时不时便插进几句恭维话来。其余几个小的,只顾埋头吃喝,何家如今的日子过得比从前清简了许多,平日里哪能见着这般丰盛的一桌饭,今日趁着有贵客在,还不赶紧多进些。至于何七,更是懒得听何佑与何怀瑜这对父子满嘴里跑马,也只管低了头吃饭,并不作声。
席上自然备了酒水。何佑与何怀瑜便一杯接一杯地劝,李承之虽心里不喜这些虚文,却也不好推却。这李承之原是北边来的,平素酒量甚豪,谁知竟被这父子两个车轮战似的轮番灌下来,也吃得酩酊大醉。卢氏只得叫何七与何怀环两个,一左一右将他搀进厢房里歇息去了。何七回了正房,又被卢氏与何明玉拉着,絮絮叨叨说了好一通书院里头的事,暂且按下不表。
到了次日,便是李承之动身回京的日子了。昨日足足睡了一整日,今日一早便醒了,只是脑袋还隐隐地有些疼。他坐在床边,神魂还未归位,便听得外头几声敲门响。还没等他应声,那门便被推开了,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何七。
“李千总原已醒了。母亲叫我来唤你起床,我敲了门不见应答,还以为你正睡得沉呢。你且先洗漱,我去灶上瞧瞧早饭。”何七说着,转身便要走。
“等等。”李承之却忽然叫住了她,“昨日那人,当真是明镜的大哥?怎的先前从未听你们提起过?”
“哦,你说他呀。”何七回过身来,叹了口气,“何怀瑜生母去得早,是我母亲抚育长大的。先前做错了事,惹得家里十分不快,后来便自请去了北边,一去便是许多年,前头连个音信也无。若不是他昨日突然回来,我们都只当他是死在外头了。”
李承之眉头微蹙,又问道:“你方才说是北边,可是罗刹国?他当真是去了那地方?”
何七略略思忖了一回,却摇了摇头,道:“这我便不得而知了。他确是离家多年,至于究竟去了何处,我们也不过是听他自家说的。只是瞧他昨日带回来的那些东西,倒也不像是虚的,大抵应当是真去过北边的。至于是不是罗刹国,便只有他自个儿心里清楚了。”话说完,见李承之半晌不语,面色却渐渐凝重起来,何七便压低了声音问道:“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不妥?”
“前几年的事我不清楚,可这回离京之前,我倒隐隐听着些风声,说罗刹国那边并不太平。据传其主无嗣,国内篡贼蜂起,竟将一国分作两半,互相攻杀不止。这等动荡之下,那里的百姓连生计都难以维持,更莫说异国之人去行商了。你这大哥看着是风风光光回来的,可究竟是外强中干、撑个虚架子,还是另有隐情,你们可都要多留个心眼才是。”说到此处,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半晌才又道:“再者,你方才说,你这位大哥是夫人一手抚育长大的。可我冷眼瞧着,无论是言语之间,还是行事举动,他与你们也并不显亲近。”
何七见他这般小心翼翼的模样,不禁失笑道:“千总慧眼,果然也瞧出来了。实情正是如此。千总想必也知道我家还有位出逃的陈姨娘,她先前为了争宠,对夫人和我们几个不知使了多少阴毒手段。何怀瑜当年,也曾帮着这位陈姨娘做事。他与我们不是一条心,我们早就晓得了。便是千总今日不提点,我们也会多加提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