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话也无人敢答,只听得他自问自答道:“你文章写得好,见解新,便有人挑你几个字眼,说你是别有肺肠。也没人再敢彼此切磋了。你在堂上说的一句话,明日便能传到外头,变成攻讦的把柄。往后书院之中,人人但求无过,却也再难出新。”
话毕,堂中沉默了许久。有学子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去,也有几个面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何七立在最前头,心中震动。她从前只知埋头读那几本圣贤书,也只知树上的道理,至于这些道理落到实实在在的为官做人上头,该怎样行,怎样立,却是模模糊糊没个着落。今日听杨知府这一番话,不疾不徐,句句都落到了实处,叫何七心里又是叹服,又是惭愧,也不知自己何时才能修炼出这般见识气度。
原以为胡三这一闹,非把论衡之会搅成一团乱麻不可。哪知杨知府却借着这个由头,将自己重振临江的打算,就这么不紧不慢地铺陈开来。一篇大文章,竟是从这小小一场风波里做了起来,生生把已经偏了的局面又拽了回来。想来今日之后,他这番言语,临江的学子们是没有不晓得的了。
杨菁莪站起身来,负手望向堂外。再转过头来,没有继续说教,而是换了一种更为家常的语气,道:“本官做学生时,最不耐烦听人说教。所以今日,也不来与你们说教。只说一件实在事。你们都知道,临江府学荒废已久了,本官已呈文上去,拨了银两,择日便要动工修葺。待府学修好,本官还要在府城重开宾兴之礼,凡临江有志赴考的学子,官府备下车马盘缠,为本府俊彦壮行。”
府学?何七听到这二字,心中一动。先前她不是没有想过去府学,可临江有名的书院实在太多,府学反倒是被他们衬的平平无奇,也无甚么人愿意去。且经逆王这一遭,府学也不知成了什么样子。不曾想,这或许还是个转机,方才她已瞧见了这位杨知府在临江颇有一番雄心壮志,有想法,有手腕。杨知府如此重视科举,重整府学,倘若能进,能学到的定然不少。
堂中的有不少临江学子亦是和何七一样的念头,只这厢还没想明白,就又听杨知府道:“自古以来,以罗织诬陷为能事的,从未闻能成就一方水土。胡公子,你兄长是县丞,想必也是明白这个道理的。”
胡三听杨知府又重提回自己的事,甚至还牵连到自己的兄长,彻底是站不住了,噗通一声跪了下去,呜咽道:“府尊,我绝没有诬陷,我也是听旁人说,一时鬼迷心窍才……”
杨知府却似乎并不愿听他的辩白,只看了胡三片刻,才道:“你方才指称何七为逆党,本官会着推官记录在案。你若有实证,可在三日内呈交府衙;若无实证,便按诬告律反坐。”杨菁莪语调平淡,像是心中早就有了决断,不容辩驳,言毕,他又补了一句,另,本官体谅你出身书院,读书不易,特许你三日内出府衙自陈,尚可从轻处置。你自己掂量着办。”
“府尊!我……”这会胡三想说话,却是涕泪横流,什么也听不清了。说来也是可笑,他本是想瞧何七这幅模样,到头来,却叫自己成了这幅样子。
杨知府自然不会再听胡三说什么,只是转向涴墨溪书院的山长,微微拱手道:“今日是贵书院的大会,本不该由本官说这些。只是恰逢其事,便借题发挥几句,望山长莫怪。”
山长连忙起身还礼,连称不敢。
说完,杨知府朝堂中众人拱了拱手,语气重新变得随和起来:“今日叨扰了。本官还有些公事要处理,便先告辞。望诸君潜心向学,来日金榜题名,本官在宾兴宴上,为诸位饯行。”
他转身离座,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住了。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在斟酌措辞,最后他回身看了一眼何七,目光里多了一层旁人不易察觉的深意。然后他转过身,在侍卫和随从的簇拥下,缓步走出了碧山堂。
杨知府负手走在石径上,侍从低声道:“府尊,那胡三的事……”
杨菁莪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了句:“让推官按律办。律法怎样,便怎样。”顿了顿,又道,“至于这些书院,你多留意着些。这论衡之会实在是不像样子,我瞧着也没几个是真有钻研学问的。读书的好苗子,不应该折在这些明争暗斗里头……”
杨菁莪还未说完,就听得后头一声清脆的声音:“府尊请留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