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是不能由云山书院的人来出,”胡三不假思索道,随即眼珠一转,似在斟酌,片刻后方道,“今日来这邀月阁的,想必都随身带着窗稿。不如就随意择取一份,以其题目为今日之题。”
此议一出,茶楼内顿时鼎沸。
“学生带了窗稿!胡公子可需一用?”
“用我的!我的题目新颖!”
这群读书人竟相沸腾,争先将自家窗稿往胡三跟前递去。胡三却不挑选,尽数收下,待攒了厚厚一沓纸,便往桌上重重一拍,哗啦作响,对何七道:“如何?你自己挑一张罢,休说我有意刁难。”
何七在斗笠下无声一笑,上前故意磨蹭半晌,方从那堆窗稿中抽出一张。不料还未细看,便被胡三一把夺过。胡三略略扫视,便对何七冷哼一声:“你这手气倒是不错,自求多福吧。”
看来胡三认定此题艰深,笃定她作不出了。何七取回窗稿一看,但见上面写着:孟子谓万章曰:“一乡之善士,斯友一乡之善士;一国之善士,斯友一国之善士;天下之善士,斯友天下之善士。以友天下之善士为未足,又尚论古之人。颂其诗,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论其世也。是尚友也。”
然这在何七看来却并非难事。昔日在郡王府读书时,徐夫子便曾将这番话与座下学子细细分说过。何七略一凝神,徐夫子当日讲解的情形便清晰如在目前。
徐夫子当时捻须娓娓道来,孟子此言,是说一乡之俊杰,自然与一乡之俊杰相交;一国之英材,自然与一国之英材往还;天下之贤士,自然与天下之贤士为友。若觉结交天下贤士犹有不足,便要上溯古今,与古人神交。吟咏其诗篇,研读其著作,若不知其人生平,岂能得其真意?故而必要考究其所处之时世。这便是与古人为友的道理了。
究其根本,孟子是在论说交友的境界。所谓神交,便是诵其诗,读其书。而要真切领会诗中书中的精义,便须知晓作诗著书者是怎样的一个人;要知晓其人,又离不开他所处的时世风气。这便是“知人论世”的关窍了。说来,孟子这番话对后世影响最深远的,倒正是这“知人论世”四字。
徐夫子当日还曾出题,叫众学子各择一古人为友,并言明要读何书。那时堂上议论纷纭,何七虽静坐一旁,却将同窗之言一一记在心间。是故今日一见此题,腹中早已有了成算。
胡三瞧不清斗笠下的神情,只见那青衫少年捏着纸片默然沉思,只当他是被难住了,面上不由露出得色,扬声道:“拿纸笔和线香来,就以半个时辰为计,看他能写出什么文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