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金宜在莲蓬村住了三天,我没摆摊带着她四处逛,每去到一个地方,她都会画一幅画。
她作画速度很快,三两下就能出一幅,画得还特别逼真。
只一壶茶的功夫,面前荷花池的繁茂景象便跃然纸上。
我看着手中画,惊叹她的画技,说她这样厉害,估计相机都要失业了。
她说这都是在国外留学为了赚生活费,在街边摆摊给人画肖像练出来的,有时候一天得画近百幅才能凑够买颜料的钱。
她说得轻描淡写,似乎早已习惯那样的生活。
乔金宜家境不错,不至于要靠街头卖艺来赚取生活费,我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她,面前人却淡然地喝了一口茶。
“那时候跟家里闹了些矛盾,偷偷跑到国外上学,没有家里人的资助,我其实什么都不是,所有一切都得靠自己。还记得有一年圣诞节,我身上所有的钱都拿去交学费了,连吃饭的钱都没有,看着房东家烤的火鸡,我最先流下的不是口水,而是眼泪。但这些都是我自己选的,也怪不了任何人。”
她放下画笔,望向面前一片郁郁葱葱的荷叶,如今明明是夏季,可在她眼里仿佛提前进入冬季。
萧瑟,寒冷和饥饿灌满了她整个求学生涯。
我看着她,没说话,只安静地坐着。
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地喝下,淡然笑道:“但是没关系,这些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就算以前不好过,现在也好过了。不靠家里人,我也能养活自己。”
乔今宜现在是一位小有名气的画家,有自己的代表作,开过画展,给知名企业做过艺术顾问,在高校授过课,见到她的人,都会尊称一声“乔老师”。
面前这个依旧美丽高贵的乔金宜跟从前是不一样的,从前的她或许是因为沾了家里的光,可如今的她是完完全全靠自己才成为现在光彩夺目的乔金宜。
她回去那天,天气晴朗,我又做了拔丝芋头,她依旧胃口很好,吃了大半盘,见她喜欢我从田地里又挖出一大篮,洗干净让她带回去,另外还有荷叶酒和去心莲子。
来的时候两手空空,回去时恨不得塞得满满当当。
乔金宜说自己都不好意思拿,我说家里现在就我一个人,也吃不了这么多。
“你要是实在过意不去,就把你那天晚上画的画送我吧。”我道。
“那幅画我早就给你了。”
“在哪儿?我怎么没看到?”
“在客厅的墙上挂着。”乔金宜道。
“我去看看。”说完,我便想回头进屋子里看画,可身旁人却拉住我。
“车快到了,再陪陪我吧,你待会回去再看吧。”乔今宜道。
我没再坚持,跟她走到在大榕树底下一同等车。
她跟我说了许多国外上学的趣事,还有她画的画。
我们只要待在一起,总有说不完的话,我让她再多待几天,我还有好多菜想做给她吃,可她说明天学校里有课,必须得回去。
即使再不舍,终究要分别,正午时,接乔今宜的车还是到了。
以为是她打的车,结果来的竟是何少屾跟陈助理。
起初我只看到驾驶位上的陈助理,他推开车门朝我跟乔金宜走来。大半年没见,他不仅没穿往常的西装,还换了个发型,我一时竟没认出他。
直到他唤了我一声麦小姐,我才彻底反应过来。
“陈助理,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是来向何总汇报工作的,有一些重要文件需要他签批。”
“那何少屾呢?怎么没见他?”乔金宜问。
结果刚问完,后车座的门忽地敞开,何少屾从车上下来。
几日不见,他竟瘦了一圈,脸色憔悴,没什么精气神。离开时还生着病,也不知现在好完全没。
何少屾一下车,氛围就变得尴尬起来。
几个人站在一起,也没人开口说话。
还是乔今宜出声打破沉默。
她问陈助理:“事情都处理完了吗?”
陈助理在我跟何少屾之间来回打量,思虑一番后才对乔今宜道:“都处理得差不多了,如果后续有什么事我们再手机联系,何总。”
他看向何少屾,何少屾缓缓点头。
乔今宜:“既然这样,那陈助理你回去的时候可以顺便捎上我吗?”
陈助理:“没问题,我们现在就可以走。”
两人动作很快,把东西搬上车后便立刻出发了,好似要赶着去投胎一样。
待回过神时,车子已经不见踪影,只余下我跟何少屾两人站在树下大眼瞪小眼。
夏天炎热,此刻日光正炽烈,但何少屾仍旧穿着外套,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时不时还会发出难以抑制的咳嗽。
他嗓音沉闷,咳得撕心裂肺,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我问他回去后有没有看医生,他摇头说没有。
“那你吃药了吗?”
他再次摇头。
难怪这么多天都不见好。
实在看不下去何少屾这样糟蹋自己的身体,我也顾不得其他,直接把他带到村委附近的诊所开了些药,并盯着他吃下。
全程他都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反抗。
回去的路上,我习惯他跟着我,可瞧见他拐弯走向隔壁的屋子时,我下意识问他要去哪里?
何少屾淡然道:“回家。”
他那破洞屋子前几日便修补好,乔今宜也说过何少屾这几天就住在里面。
一时间,氛围再次凝滞,面前人默然地注视我,似乎在等我再次开口。
我抿了抿唇,尴尬得脚趾扣地,可还是强装镇定道:“你的行李还在我家,过来拿一下吧。”
话毕,我迅速扭头往家里走。
何少屾默默地跟在我身后。
行李依旧靠在折叠床旁,没移过位置,何少屾径直走过去,提起便走。
以为他至少还会说些什么再离开,结果他居然一句话都没,头也不回地直接走出院子。
我望着他决绝又孤单的背影,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揪着,酸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