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暗潮湿的巷子，天空被困在狭小墙缝里，露出些许微光。外面是人来人往的街市，喧闹声不绝于耳。
六月空气闷热，何少屾不断逼近，眼里闪烁出清冷的光。
我低头没看他，静默地等待审判。
时间不断流逝，我们就这样站着，谁也没说话。直到云层将巷缝里唯一的光遮蔽，何少屾终于开口，语气里似是带着怒意。
“麦青青，你就没有什么想跟我说吗？”
我淡笑：“你不是都看到了吗？我还能说什么？”
“所以你一声不吭地离开，就是跑来这里摆摊？”
何少屾家境好，从小在家里独受宠爱，吃穿用度也极为讲究，像这种街边小摊他向来不放在眼里。
以前在他面前我总是怯懦自卑，生怕他会讨厌我，嫌弃我。所以我一直都小心翼翼，努力朝乔今宜靠齐，只希望他不要低看我。
殊不知一个不喜欢你的人，无论做什么都不会得到他一丝一毫的喜欢。与其这般痛苦，不如让他看清我的真面目，让他知道我的低劣和卑微，大不了破罐子破摔。
我抬眸对上面前男人的视线，直截了当道：“是，没错，我是在街边摆摊，在工厂做流水线，但我靠自己双手挣钱，不靠你，不靠任何人，这有什么问题吗？”
何少屾从未见过我这么理直气壮，眸子里闪过一丝讶异。
我们又陷入长久的沉默，外面街市却越发嘈杂，湿热的空气不断在巷子中流转，汗水浸透了我的上衣，我难耐地推开面前人，可无论如何都推不开，手腕反而被抓住，何少屾掌心的温度高得吓人。
他不断朝我逼近。
“没有问题，你想做生意没有任何问题，可你为什么不在明港做，非要跑来这里，而且一句话也不说，还把我拉黑，换了号码。八年前是这样，现在你依旧这样，遇到问题永远只会逃避，你到底在怕什么？麦青青。”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说这些，我走了他就能心安理得地去追求白月光，我不对他死缠烂打他应该松一口气才对，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寻根问底。试想过万种可能，甚至想过他会来报复我，来骂我一顿扇我一巴掌，可我没想过他会对我离开的原因这么执着。
“我知道，我都查清楚了。”何少屾突然开口，我不明白他的意思，疑惑着注视他。
“阿姨生病，所以你放弃上大学出去打工挣医药费，就连跟赵熠津在一起也是为了给阿姨治病，这些我都知道，你没必要费尽心思来瞒我。
“既然你不愿说，我也不会问，我尊重你的决定，这些都是过去的事，我们不追究。可你明明已经跟我在一起，为什么还要跟他有来往，你还允许他亲你，你对他就这么念念不忘吗？”
何少屾越往后说，语气越尖锐，仿佛要将我的耳膜震破，我只感觉自己脑袋嗡嗡的。
从前的费心掩藏，在他眼里只不过是小打小闹，他一直都知道我的不堪，却从不道破，就像看猴子演戏一样等着我出糗。
我心中忽地涌起一阵酸楚，眼眶发热，感觉似乎有什么东西即将夺眶而出，我迅速低头，不想让何少屾看到我的狼狈。
“既然你都知道，为什么还来问我，”我冷笑一声赌气道，“没错，我是对他念念不忘，他给我钱，帮我妈付医药费，我就是要对他感恩戴德。”
何少屾静默地凝视我少许，似是看破我的无措，手轻触我眼尾。
“麦青青，说真话就这么难吗？你到底在闹什么别扭？”
“在轮船上你背着我跟他亲在一起，我说你什么了？我假装不知道，好不容易说服自己不把这个当回事，可你回来之后又跟他抱在一起，我心里不舒服，我就说出来，怎么了？只许你做，不许我说吗？可我也只说了你两句，你就跑，你跑也就算了，还跑这么远！你心里委屈，那我呢？”
我错愕地抬头，发现何少屾眼尾竟晕开一层绯红，似是真的蒙受了极大的委屈。
他总说我骗他，可他呢？他的话都是真的吗？
我明明看到他跟乔今宜在一起，我的眼睛不会骗我。
怎么又好像说得很在乎我一样。
到底是真的在乎我，还是因为不甘心？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猜。
我拂开他的手，淡笑道：“这就是真实的我，爱骗人，爱撒谎，我低贱，我卑劣，我庸俗不堪，以前那个乖巧懂事的麦青青是我装出来的，你给我钱，你是金主，你喜欢怎样的，我都可以装。”
“你非要这么跟我说话吗？麦青青！”
“何少屾！”我嘶吼出声，耗光了身上所有气力，只能虚脱般靠在墙上。
“我很累，不想再陪你玩了。”
“你觉得我一直在玩？”
“难道不是吗？而且钱我也已经还给你了，我真的玩不起，何少屾。”
“麦青青，我没有在玩，我很认真。”何少屾紧紧抓住我，语气笃定，似是希望我能相信他。
可我只虚弱地依靠在墙边，面无表情地凝视他。
“你不信我？”
“他们还等着我回家吃饭，如果你没什么事，我先走了。”我没正面回应，只推开他直起身准备离开。
可刚走出几步，何少屾便把我叫住。
“青青，迟早有一天我会让你相信我。”
我依旧往前走，直至走出巷子都没回头。
那一天真的会到来吗？我不敢赌。赵熠津让我等他，不也好几个月都没来了吗？何少屾又能坚持多久？
人对于还不够热爱的人或事永远只有三分钟热度，过了那会儿新鲜劲儿也就算了。
其实我应该高兴才对，他能追着跑来这里，那是不是说明他对我的感情可能不止三分？或许四分，也或许五分，但绝不可能满分。
回到莲蓬村时，天际已染上暮色，小路两边盛开的荷花在晚风中不断摇曳。
还未行至家门，远远地便看到香玲跟周廷栩蹲在大榕树底下张望。
瞧见我走近，他们站起身跑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