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不了。”火葬场的老板是一个因伤退役的忍者,听说是为了拆起爆符,双手一共十个指头就剩下仨。
宇智波佐助瞪着那双发青的眼睛,仰头看他:“为什么!”
老板面色惨白,表情僵硬,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尸臭味。他用残缺的手夹着一包烟,熟练地晃出一根,叼在嘴里,用火点燃,含糊不清地说:“我们这就一个炉,烧一具要一个小时,一天不眠不休也就烧二十来个,你们家那么多人,得烧到什么时候?”
木叶以土葬为主,所以不会准备更多的火化设备。
佐助僵在原地。九岁大的小孩,日常生活都有母亲安排妥帖,哪里能想到这些。
“可是,以前都是火葬的……”这是他家传统,生时与火为伴,死后于火中长眠。
老板嘴上一点儿不把门,百无禁忌地说:“像这种死得太多的情况都是土葬的,往地里一埋,最省事。你最好动作快点,毕竟现在天气热,尸体放久了要烂、要长虫的。”他说着这话,身上那股臭味愈发明显,某处皮肉抽动一下,像是里面真的有虫子在爬。
最后出于好心提点一句,老板说:“小朋友,你可别想着自己建个炉子弄,温度不够,尸体都烧糊了。”火化炉的工艺比大部分人想象的复杂,需要特殊燃料、温控,烧完的骨头还需要研磨才能变成骨灰,自己弄根本达不到那种效果。
佐助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手脚像在冰水里泡过一样冷。他想再辩解什么,或者至少再争取点什么,但张开嘴的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不记得是怎么离开的,只觉得意识再次回笼,自己已经走在回家的路上了。
面目模糊的路人在他经过时驻足,唯有一双大到比例失调的眼睛出奇清晰。
他们向他投来怜悯的目光,在他经过后留下窃窃私语,好像宇智波以前那些不好的名声都在那一夜一笔勾销了。这是或许是死去的族人给他最后的庇护,如果他能示弱,靠着这些怜悯,大概能过上好一段顺遂的日子。
但他不接受,对那些怜悯的目光露出抗拒的表情,甚至会用“厌恶”的眼神将靠得太近的人远远逼开。
然后他就拿回了熟悉的待遇,偏见、忌惮、嫌恶。
这样就好。
“找到了,在这!”头顶突然传来声音。
紧接着一个憔悴的小老太腿脚不算利落地跑了过来,她手里提着一大包婴儿尿不湿和奶粉,看样子是为了找人连东西都忘记放下了。
佐助看见她冲过来,蹲下,对着他焦急地说话,可一个走神儿,漏听了大半,前言搭不上后语。
篠子还以为佐助是故意不搭理她,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扯着袋子发出哗啦啦的声音。她发现佐助被她的动作吓了一跳,又惊又怒地看着她,却又在转眼间将目光滑落到她手里的袋子上。
好在那种恍惚的状态只持续了一会儿,佐助问:“那个……带土,现在怎么样了?”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篠子想牵小孩的手,伸手等了一会,没有回应。
“医生说没什么事,过几天就能带回家了。倒是你,你别回去了,在医院住一段时间吧。”火影夫妇有意收养他,但是当事人异常抗拒。僵持之下,现在对他还没有明确的安排。
“……我没受伤。”可能是为了体现对他的关怀,这两天医院的特殊病房始终有他一席之地。每天都有最厉害的医生来看他,结果也只是处理擦伤,打点维生素和营养神经的药物。
尽管有护士特殊关照,只要一个没看住,他又会跑回那个满是尸体的族地。
“你要是愿意,可以来我家住……”篠子无奈地叹了口气,未尽的话语溢散到空气中。
余光瞥到旁边背光的小巷里有一团活动的影子,佐助心脏一下子提起来,警觉地盯着那里。
巷子里的小动物被他盯得害怕,毛茸茸的尾巴一甩,转身就跑。
只是一只流浪猫而已。
“别紧张,没有敌人。”篠子说。
“我知道!”佐助因自己的风声鹤唳恼羞成怒。
“是有什么困难吗?”依然没有回应,篠子觉得自己也确实没有立场管这么多,只得说:“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情,可以去找火影大人。”好歹有一层师生关系,于情于理都得出手庇护一下。
火影?火影要是真有用,宇智波灭族的时候他怎么不出现?
佐助已经没有耐心听她说教了。
一出现这个念头,篠子的话语就像隔了层水膜,不再清晰。
周围的建筑和人群逐渐变得高大,远处的火影楼尤其巍峨耸立、遥不可及。而他在这些的衬托下,显得格外渺小。
“佐助?”篠子又唤了一声他的名字。
轰隆一声巨响,巍然的高楼分崩离析。佐助抬头望去,落石布满天空,避无可避,逃无可逃,裹挟着风声呼啸着坠落,最后重重地撞在大地上,压在他的胸口。
震耳欲聋的巨响末尾,背景里响起尖锐的耳鸣。
“晚上……酒……”
“钱……下次……”
噪音如潮水渐退,周围的对话愈发清晰。
“喝点,去去晦气。”
“行啊。”
“走吧走吧,不早了。”
嗅觉比视觉更早被唤醒,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酒精、福尔马林、灰尘和什么其他乱七八糟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最后,眼前画面才慢慢清晰起来。
“等等!”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视角回落,他发现自己挡在门前:“你们走得太早了。”
那正在交谈的两人好像根本没听见他的话,不以为意地看了他一眼,直直撞了过来,像一阵烟雾,直接穿过了佐助的身体,在他身后重新聚合。
火影特批,向他开放了一些机密设施和人手,帮助他保存和安葬族人的尸体。可他人微言轻,他们哪里会听他的话?
佐助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渐渐咬紧牙关,口中泛起血腥味,眼中转出一枚红色勾玉。
那些人感受到背后传来的杀意,警惕地回头:“小朋友,你这是什么意思?”
佐助身形一顿。死去的人太多了,他一个人处理不了,他需要帮助。红色的勾玉消退,口中的血腥味却更加浓郁,佐助微微低下头,垂下眼睛,说:“拜托了,我会额外付给你们报酬的。”
“你说得好像我们没尽心尽力一样。”走在前面的人不满道:“干这种活,总得给我们留出休息洗澡的时间吧?大家都有老婆孩子,难道要让我们带着一身味儿回家吗?”
“就是就是。”
佐助无话可说,只能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
他没家要回,他的家人都在这儿了。
他默默回到炉前,将一位又一位族人送进火焰中。每当炉子工作结束的提示音响起,他都能准时从小憩中惊醒,一夜下来断断续续,也能休息上两三个个小时。
先处理放在外面的那一批。那些已经有点轻度腐败的尸体,有些在搬动时身上会流出一些液体,散发着刺鼻的臭味。那是一种带着攻击性和警告意味的气味,哪怕是第一次闻见,千万年间进化出的生物本能无师自通叫嚣着远离。
然后是用化学试剂处理过的。因为福尔马林不够用,又兑了些医用酒精进去。浸泡过的尸体冰冷潮湿,是那种鞣制到一半,发涩、生硬的皮革的手感。这些尸体上散发着一种柔和但难闻的气味,不一会就让人头晕恶心、眼睛刺痛。
他将一位又一位族人送进机器的巨口中,火焰升腾,烧尽形体,解放灵魂,将他们带离这痛苦的人间。
那火焰温暖而又纯净,那阀门是通往安宁净土的门扉,这一切看起来是那么的诱人。
他闭上眼睛,短暂地沉入梦乡,灵魂漫游,似是要与家人去往一处。
炉子再次响起提示音,将他从浅眠中惊醒。他如常踮起脚打开阀门。
周围渐渐暗去,唯有这尊钢铁巨兽在冷光下面目可憎。
他本能地预感到要有可怕的事情发生,身体却像锈死了一般一动不能动。
阀门在他惊恐的视线中自动打开,慢慢吐出一具黑色的怪物。
燃料耗尽,温度升不上去,但这老式的炉子愚钝地按照步骤行事不知变通,最终吐出一具“半成品”。
他记得这个人。
她生前是一位微胖的、长发圆脸、爱笑、笑起来有酒窝阿姨,喜欢养花,家住在族地的最东面,大家从外面回家总能路过她家院子,总能看见爬了一整面墙的渐变色爬山虎,和探出墙头的红耐冬。她也像她的花一样,爱打扮得姹紫嫣红。
可现在,她的头发烧没了,衣服也烧没了,光秃秃地躺在那里,从头到脚一片焦黑。皮肤碳化挛缩开裂,缝里露出暗色的肉,流出烧化开的油脂,
散发着一股黏腻的焦味。
他腿一软,瘫坐下去,浑身上下细细地颤抖。
那股气味无孔不入,要从皮肤浸润,从口鼻侵入,要污染他的心肺。
他开始干呕,开始用力吐气,直到胸廓和腹部发出痉挛一样的疼痛,倒在地上,蜷缩成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