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清晨,一刻也不停歇的白船慢了下来。
大胡子的船长在扎卡利昂暂时停泊以获取补给,他指挥完水手们收齐船帆,转头和医生匆匆打了个招呼:“这是一座以鲍鱼和珍珠贝建成的海港,感兴趣的话就去看看吧,太阳落入海面之前回来就好。”
这座城市和清醒世界的某些印象颇有相似之处,比如,这里以永恒不腐的莎草纸记录书写。与现实的莎草纸不同,扎卡利昂的这种纸张从龙和狮身人面的生物的皮中提取原料(据吉田面前这位手舞足蹈的书摊小贩所说)。而这些书卷上记录了伟大的扎卡利昂贤者们的思想,这些智慧结晶过于超前以至于无法在清醒世界存在。
“也就是说,我不能把它们带去那边,甚至我去了那边之后也不会存在对这些思想的记忆?”
“正是如此,但您想想,哪怕只是曾经见过……”书贩还想再说些什么。吉田已经摆摆手离开了。
此时的太阳已经升到正上方,贝壳温润的光泽也被这样的光芒照得过分晃眼。医生回到港口,走进阴凉的船舱。
“你们去过狄拉斯-琳吗?”医生和正在餐厅喝酒的水手们攀谈起来。
“如果你是说有没有旅人要求我们带他去狄拉斯-琳,那么是没有的。”
一个容貌上年长一些的水手给他倒了一杯朗姆酒,木制的酒杯已经有些发黑了。
吉田接过酒杯,一边啜饮一边听水手们七嘴八舌的回答。
“那是一座声名狼藉的城市……”
“邪恶存在的代理人们穿梭其间,承载了未知货物的黑色帆船让斯凯河谷弥漫着难闻的气味。我就是斯凯河谷来的,在我们那边,所有人家都会准备一点赛格草,需要的时候就燃烧它们抵御那种气味。”
“听一些水手说,你想买的任何东西都能在那里买到,好的坏的,真的假的,存在的不存在的……”
“我年轻的时候差点被那里的人绑走卖掉,我半夜逃到海岸边上被船长带走才获救的。”
“但是你也不需要太担心,”船长掀起帘子走进来,他已经完成了必须的采购,准备喝上一杯:“虽然那是一座混乱的城市,但也是一座繁荣的城市,如果你的朋友有足够的眼光和运气,他一定会安然无恙的。”
白船又在海上开动起来。此时,他们和狄拉斯-琳之间还有一座城市,索拉邦。这是一座濒死的城市,它的城墙与建筑由一种奇异的透明材料建成。这种材料可以被弯曲,但无法被折断或是被涂色。在过去的五十年间,这座城市逐渐销声匿迹——每一两周都有一座房屋或是一片城墙化为虚无。正因如此,怀疑这是外来者的诅咒的居民们极度地排外,白船从来不在这里停泊。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事情呢?”吉田忍不住问道。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这或许真的是某种诅咒,又或许只是这座城市不可避免的命运。索拉邦的国王因为地板突然消失坠落而亡,而剩下的居民每年都因为忍受不了这样的不确定性向外迁徙。换种角度看,或许是索拉邦本身在驱赶它的居民呢?”大胡子船长平静地回答了他的问题。
逐渐消亡中的索拉邦远去了,海天之间又恢复了先前的那种空旷。吉田最后凝视海面片刻,转头回到了船舱。
*
“你算是找对人了,我这儿有不少好东西……”
斜眼的商人神神秘秘地朝安室透展示他兜售的商品:不知名的干燥过的长相扭曲的草药,用黄色油纸紧紧包起来的看不出是什么的东西,毛毛躁躁的不知名真菌的培养包,一张绣着图案的望之生寒的挂毯……【1】
“看起来你卖的东西也没什么稀奇的,”安室透开始冷嘲热讽:“这儿好些东西在清醒世界就能买到,你居然还大言不惭地说自己是什么珍奇商人。”
“听好,我好不容易来一趟这里不是为了和你玩过家家的。我要的是那些真正够格的东西,如果你不知道,那你也就不用再缠着我做生意了。”
斜眼的商人收起手中的包袱,他毫不气恼,对着安室透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嘻嘻,还真是位有眼光的客人。可惜我手头刚好缺货,如果你着急,我可以带你去我进货的地方看看;要是你不愿意呢,我也可以给你推荐一个地方住着,一周之后我就能回来狄拉斯-琳……”
安室透打断了斜眼商人的喋喋不休:“我为什么非得在你这里买东西?一周之后的事情一周之后再说,现在,离我远点。”
打发走了主动缠上来的麻烦,安室透在港口附近找了个隐蔽的角落开始观察这个陌生的城市。
当注意力被从这里的人身上转移走之后,安室透轻易地认出了那些由深色的玄武岩铸成的高大的建筑,以及那些尖锐的直直指向上空的屋顶和黑色石板上爬满的青苔。海风的咸湿气息带着丝丝冷意,为他捎来周遭的窃窃私语。这是一座活跃的港口城市,海面上漂浮着各式各样的船只,挂着帆的桅杆,朝空中排出蒸汽的烟囱,在水下搅动的螺旋桨,乃至豪华的多层渡轮,看不出什么形制的或许是船的交通工具……安室透的心头被一种奇异的预感笼罩着:这里或许有来自地球以外的事物,又或许这只是他见到异常后的畏惧心理。
在这些形态各异的船只中,有一些黑色的单甲板大帆船。这些船有三排桨,在同等时代的船只中,他们有着一等一的速度。安室透受过的训练告诉他,自他落到这里之后就能闻到的空气中的恶臭就来源于此。
一个商人从这样的黑色大船上下来了,他的外表让人感到违和:过于宽的嘴,过于小而短的鞋,还有他额前突出的两个小包,在头巾的覆盖下,它们让安室透想到传闻中的鬼的角。商人身上的衣服应该是由丝绸制成,哪怕隔着好一段距离,安室透也能看出这身衣服料子之精良,在光下简直像是流淌着的光彩的河。然而这样美丽的河流上浮出的纹样叫人眼睛生疼,公安忍着不适看了一会,还是移开了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