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因权力相斗时有过数起刺杀谋逆案,险些得手,历代大国师不爱用活人侍从,各式傀儡便贴身相伴,渐渐也成为约定俗成的传统。
孚安明知它们是不会思考的物什,仅有人的外形,可琉璃眼珠子死死锁定自己的时候,还是有点紧张。
他对傀儡微微点头。
傀儡们打量着他,又相互对视一眼,确认了什么,继而转身带路。
他被带到大国师的跟前。
孚安跪下,额头叩在冰冷的砖面上,得到准许后才敢直起身。
大国师身着厚重的华美长袍,高坐着,冷冷地望着孚安。
而使孚安更为注意的,是悬浮在她右手侧的权杖,杖首如树冠生长交错,果实般的宝珠镶嵌在上,交相辉映。
那缺失的一角,曾化为一尾蓝鱼,游至白沙镇。
孚安屏住呼吸,仔仔细细地看过这见了无数次的权杖,昔日丢失的那部分,已接了回去。
那颗宝石深处竟倒映着游动打转的小鱼幻象,可转瞬即逝,幻象挥散,重新凝成清澈透亮的珠光,似只是他一时看错。
孚安用力眨了眨眼。
“你没看错。”大国师瞥向圣物,又转向他,说道,“它刚回来,我们迫使它归于原形,尚且不稳,偶尔想逃出来。其中,便有你的过失。”
孚安登时垂首。
“西北有三城闹旱,南方地动不断,东又有水患,损失不小。我原以为西南边算安宁少事的,刚又接到急报,羽冠城出现乱灵症,启用了封灵阵法。”
“臣该死。”
冠以圣物之称的,其实有十余件。可旁人但凡提及其名,想到的往往是八珠树。
顾名思义,树上结有八颗玄珠。
天下有接地承天的八柱,无形无状,与之对应修建有八座圣塔,塔上有玄珠。
八座圣塔相距甚远,为便于调节平衡天地间灵气,那些玄珠的另一部分,被打造成极为独特的权杖。
有人心生恶念,竟敢窃取圣物,计划败露后,胆大妄为至将其中一根枝桠给砍了下来,又不知为何流落在外。
八珠树受损,天下的灵力流动混乱不堪,由此频频引发天灾。
地动,干旱,洪涝,以及这羽冠城出现乱灵症,一定程度上皆因此事而来。
——是孚安看守时不慎遭窃的。
窃圣物者使计,幻成二国师的长相,没有令牌,孚安亦没能分辨出,素来畏惧国师,便让那人大摇大摆地进入宝殿中。
二国师听闻此事,惊得告病在家,久久卧床,闭门谢客。直到最近八珠树给找回来,才敢上朝露面。
朝中议论汹涌,暗潮浮动,惊心动魄。
贬黜的贬黜,锒铛入狱的锒铛入狱。
王也避不见人,每日向天神祈福,愿平息怒火。
八方皆有天难,孚安回王城后,从闲聊的狱卒口中偶知几分。
他心里大抵猜到,此时得到证实。
自己没活路了。
“你是该死。纵使并非你的本意,可你身为八珠树的看守,因疏忽大意导致圣物丢失,天下始乱,罪孽深重,死有余辜。”大国师看着他,“念在你将圣物护回,让你轻松度过了些日子,赏你个全尸。死法自己选吧。”
字字威严沉重,压得孚安抬不起脊背。
“你为天神使者,留点尊敬,亲口告之你。”
“臣谢恩。”
他平静地接受了自己的死亡,毕恭毕敬,再次叩首。
孚安没有反抗,顺从地被傀儡带下,回头,最后定定地望了一眼八珠树。
它恢复原状,光彩夺目,如同他第一次看见的那样。
良久,长燕从那边走了过来。
“始终未能得到正使去向。花正使在外办事,还连上十六封奏折。这是给您的。”长燕端了个方方正正的木案,上面分了两堆小山。
大国师挑眉:“别的呢?”
“那是她给王的。”
她挥了挥手。
长燕快步上前,倾身将奏折放下,又退了几步。
奏折越翻越快,字迹潦草,空白页居多,无一例外,全指向正使失踪一事,末尾捎带一句虚伪的敬祝套话。
因三名正使消失得无影无踪,即便奏折里再怎么催促,大国师暂时拿这正使之首毫无办法,耐着性子,一封封,提笔安抚。
长燕又说道:“属下刚刚得到消息,有一经营兽车车行的商贾,消失不见了。报官的称,带商贾出门谈生意的,是一名已病逝多日的官员,疑心是幻形顶替。过一会儿就把案情来龙去脉呈交给您。”
“嗯。”
窃损圣物,正使失踪,极大可能是同一方势力所作所为。
大国师目光停留在奏折上。
既然正使一行人于半途销声匿迹……
那么,使者孚安遇上的假正使,又是谁顶替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