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别再想这件事了。再过几日,我们就能回家去了。”
陶芝好似没听见。
二启尸身曾躺过的那片土地,被城卫收集了些泥土与血液,确认无误后,彻底将庭院给清扫一遍,恢复原状。又请来师保,到处去念咒祈福。
别人好好的屋子,借了出来,结果一场飞来横祸闹成凶宅,若知晓了,定会难受膈应。日后更要与几位屋主商议重新修缮和赔偿之事。
人各有需忙碌的事。
云霞由郝乐宁负责,许巧星则总找机会,私下找杰泽打听消息。
“你们是怎么走散的?”
许巧星含糊其词:“只知道有这一门亲戚,许久没回来了。这趟出远门,恰好去找一下,也不算很熟。”
杰泽想了想,答:“你既然与衙门的人结交了,为何不去让人根据户籍翻册呢?或者拿钱去挂榜文,可比你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寻人,方便利索多了。”
许巧星不接话茬,若无其事道:“除了这法子,还有别的吗?”
“你们把画像给我一份,我帮忙去城里人多的地方问问。”他顿了顿,“你们知道漆阳镇吗?”
“知道。”
“那里山附近全是漆树,卖漆卖得好,还有螺钿漆具远近闻名,把生意做到八方。漆阳镇还有一兽车场,那里的人走南闯北惯了,见识光。你给些钱,或许有人愿意替你拿画像去寻人。”
“好。”她耳朵抓到了一个词,“螺钿?”
杰泽以为许巧星没听过这玩意,边说边比划:“酒楼二楼就有一摆件是螺钿手艺的,贵得惊天,你该是没见到。那玩意我都不敢随便碰,摔坏了赔不起。咱们老板也是托关系买的,拿来充脸面,她心疼钱念叨了许久。”
螺钿,她记得是将贝壳磨成各式图案。
许巧星想探究出海一事,却愁于怎样开口而不令人起疑,实在没一个好的切入点。本打算将话题扯向海鱼,没想到有另一个意外之喜。
“如此昂贵珍惜。”许巧星凑近了些,压低嗓音,“你坦诚告诉我,这贝壳是不是有海边捡的?有人会偷偷出海吗?”
“脑子真灵光。我可听见了瑜桐说考虑招你,你又没就任,就想立功升职了?”杰泽一摊手,“你猜对了,可惜来晚了一步。这桩事,早八百年就有人管了。”
她表情平淡:“好奇问问。你知道什么,便和我说什么,麻烦你了。”
他似想到了什么,语气有点快:“做螺钿是暴利,除了那几家携手租赁岸场的大户,很多人眼馋想分一杯羹。早些年,我还没一份稳定工作,有人瞧我年纪小又穷,动过找我干黑活的念头,绕过官府监督,叫我去做这个。”
许巧星看了他一眼。
杰泽解释:“我没去。他们找我后,没过半个月,就有几名城卫上门,叫我去分辨人像,又问了遍当时说了些什么话。”
“我听说,出海是重罪。那些人都死了吗?”
“是。”
许巧星沉默了一下:“既是暴利,就算有前车之鉴,趋之若鹜的人绝对永无休止。”
“当真不想拿去立功?”杰泽一嘟囔,附和了许巧星,“更多年前,据说王城流行过一阵珍珠,达官贵人的衣裳上以缀珍珠为美,一斛圆润晶莹的珍珠,价值连城。有人便盯上了更稀缺的海蚌,捞珍珠可千真万确是要下水的。那时死了不少人呢。”
她呼出一口气,又试探着问:“你有想过,不能出海的缘由吗?”
曾经在书籍中得到过一些不清不楚的讯息,许巧星想问一问当地人。
“天神不让啊,还能为啥?天神从大灾难中救了我们,具体什么状况,我们平头百姓没资格知道吧,能好好过日子就行。”
“不是说再次出海会引发灭顶之灾吗?他们不怕?”
“咱们的钱币形似贝壳,是为了警示想弄虚作假的人,罪行等同出海。”杰泽笑了一下,“要钱不要命的人多了去了。更何况,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山野岭,除同伙外,唯有天神能知晓他们所作所为吧?人全死了,可不是惹得灭顶之灾了吗?”
许巧星跟着笑了:“也是。”
杰泽几番欲言又止,眼神飘忽,终归没吭声。
许巧星问时,他直摇头,道没什么。
当晚,许巧星见瑜桐许久才从外头归来,便得知,二人分散后,杰泽立即找上瑜桐。
他说,自己在街头巷尾四处溜达,曾见到有人鬼鬼祟祟卖螺钿制品,价格比市场低上不少,疑心是黑货。
说完,瑜桐必然要汇报给蓝叶,故而忙了一会儿才赶回来。
许巧星望向杰泽,杰泽寻了个人少的时候,讪讪道:“你说自己无需拿它立功,但是我要。我得与蓝叶打好关系啊。”
许巧星打着另一个绝不能宣之于口的主意。
她想去见一见会出海的人。
杰泽言之不尽,隐瞒此事,在情理之中。
许巧星心中淡淡惋惜,事到如今只好作罢。
她心想着,即便救过别人的命,却不能理所应当地觉得别人会尽力报恩。
人各有私心。
幸好她向来谨小慎微,不敢疏忽大意,话里话外没透露出什么,每次都用谎言把破绽掩盖过去。
不然,她这个从海外而来的异界人,指不准哪天成了旁人立功的踏脚石。
蓝叶若要负责此事,许巧星或许能参与其中,更加了如指掌,相较之下,亦会比私自与亡命之徒联系更稳妥。
可她叫杰泽坦诚相告时,杰泽隐去部分。
她能理解,叹了一口气。
不禁想到自己,自己何尝没私心呢?
许巧星神情如常,道:“多大点事。你就算说与不说,于我无损。”
杰泽尴尬地打了个哈哈。
郝乐宁恰巧朝许巧星招了招手,她便转身走了。
又过了平淡的数日,许巧星惯例起了个大早,听见有城卫上气不接下气地跑来,递来一个令人兴奋的消息。
因囿于帝休林的这群人当中,没再出现任一乱灵症征兆,伤亦几乎痊愈,经过大祭酒与大城尉商议,他们可以回城了。
为以防万一,经过整日检查,确保无误。
纷纷收拾行囊,拥塞在巷内,许多人面容亢奋欣喜,神采奕奕,话多了起来,闹得热火朝天。
艳阳高照,叛徒造成的阴霾被回家的激动给冲散了些。
于是,五月初八的凌晨,许巧星一行人,乘坐兽车,终于离开了这片繁茂动人却暗藏杀机的城郊。
于晨光熹微时,她以蓝叶首徒的身份,带着郝乐宁等“家属”,住进了大城尉府邸的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