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对我说感谢的话了,因为最开始,把他推远的人里,也有我。
我没有资格被感谢。
Summer的手很温暖,温暖得突然让我想起,这些年我守口如瓶,一次也没有说出口的我与福岛的过去。
明知无法弥补,她只在寻求心灵的宽慰。
就像Matt说的那样,如果Summer能早点抱抱他,问一句’是不是受委屈,受欺负了’,也许一切就不一样了。
“你知道多久了?” 我问道。
Summer的手带着一点微微的颤抖,她猛吸一口气:“多年来我以酒浇愁而疏于照看好他,积压在心里面的愧疚一直在蚕食着我的良心。那一天我喝多了酒,突然想快点回家抱住他,想要跟他倾诉一肚子话。然而我醉驾出了车祸,当我意识模糊地趴在方向盘上等待救援时,我就已经意识到诸多事情不对劲了。”
“出院后我立即被送进了疗养院戒酒,治疗抑郁症。出院的前一周,我不曾正眼看过,不曾善待过的儿子居然来看我了。我并没有指望着他为我做任何事情,他买了我喜欢的花和一只精致的木梳子。他告诉我,在日本的儿童福利院里,有老师会拿着雕花的木梳子给女同学梳头扎辫子。”
“我十分惧怕问他钱是怎么来的,根本不敢碰自己孩子给自己的礼物。我紧紧抱住了他,承诺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十分爱他。他注视着我的目光隐隐闪着泪光。他明明那么难受,却从来没有向我开口。我向自己发誓,要以余生努力地补偿这十七年来他所缺的爱。”
“可是他没有再出现。等我风尘仆仆地回到那个清冷,空荡荡,一无所有的家,他已经离开了——他最终发觉了自己的身世。回忆总应该有个寄托吧,你说呢?这样在以后还漫长的日子里,我能想起他,证明他存在过,在这个操蛋的世界里走过一遭,我却连个一件用来纪念他的物件都没有。。。。我越是拼命挽住有关他的记忆,命运越加努力地把他的痕迹抹去。”
寄托吗?福岛的打火机,生物笔记本,出院手续和不曾服过的药静静地在书桌抽屉里躺着。素描本里有几张他的肖像。。。。。
门“吱啦”一声开了,穿着一身运动衣的父母回来了。母亲看清楚客厅里坐的是谁后像被闪电击中定在原地,接着特地把墨镜摘下来瞪着Summer,眼神恨不得在她额头剜个窟窿出来。
我只想在地上挖个洞把自己藏起来。
“小溪,她来咱们家里做什么?” 母亲用粤语问Emily。
Emily故作镇定,波澜不惊地也用粤语回答道:“她正好路过,顺便进来坐一坐聊会儿天,不会久留。”
Summer放开我的手。即使Summer听不懂对话,她听出了母亲充斥着敌意和攻击性的口气,但还是面色略带尴尬的微笑打招呼:“你好,好久不见了。”
父亲点头示意:“你好,好久不见。”
“亏你有心情打招呼。”母亲把遮阳帽和墨镜扔到一旁,箭步上前,改用英语说道,“你来干什么?”
Summer顿了顿:“我来。。。。。”
母亲根本就没有听Summer回答的意愿,不等Summer说完,母亲便气冲冲地打断她下面要说的话:“算了,算了,你还是不要说话了。我不知道你给我儿子灌输了什么想法,现在他莫名其妙地认为自己对你儿子的堕落和死亡负责。我的儿子本来在纽约有车有工作,生活的好好的,结果好,你儿子刚被找到,你们就把我儿子搅得魂不守舍,好像我们欠你们什么。我儿子被炒了,在疗养院住了一个月才终于出来,到现在都没有正经工作。”
Summer像一个因做了错事正在受上级批评的下属,匆匆瞄了我一眼,难堪地垂下头无地自容:“哦,我。。。。一点都不知道,我不是有意的,真的很对不起。”
空气中仿佛有一根无形的弦,被越拉越紧,弓箭在弦上一触即发。
Emily忐忑不安地说:“妈,你不要再说了!”
“我就要说这个歹毒自私的女人!”母亲打开了潘多拉魔盒似的话匣子,恶狠狠地训斥道,“你把他从日本领养来还不是为了利用他救你女儿!可你爱过他吗?你女儿夭折了,儿子对你来说不再有利用价值了,你和前夫闹离婚的时候,你忘了你下了多重的手打你可怜的儿子吗?你忘了你是如何诅咒他家里的不幸都是他的错吗?”
“掌柜的,Summer的孩子不在了。” 父亲劝道,“有话好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