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乾宫院落里开春时种下的花植已然一片荫绿,几缕细长花枝悠闲探入窗明几净的桌案前,云柔哲就在这样的春光里捧着一卷墨迹新干的文集,娴雅侧影静静翻过文书司编纂的今科女举子们的书稿,其中不乏兰听雨的痕迹。
过了午时,明皇色朝服龙袍才踏入殿门。
原本紧拧的眉心瞬间展颜,快步至她身旁将人揽在怀间,低头亲昵在额上一吻,心疼又不忍责怪道,“不是让卓礼传了话,别等朕先用午膳么?柔儿和腹中的皇儿饿坏了可怎么好?”
云柔哲一眼看透他的不同寻常,从他襟前敏锐抬面,“可是朝上出了什么事?”
君珩的笑容一时凝固面上,眸间微不可察地暗了暗,而后极其自然地扬起唇角,“没什么,先传膳吧。”
直至午睡醒来,君珩都对朝中发生之事避而不谈。
“是不是清晏出事了?”云柔哲抚了抚身前贴耳在自己腹上的束发龙纹金冠,柔声细语。
秋清晏赴北境已有七月,不仅朝臣惶惶不安,云柔哲也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君珩见瞒不过她,若有似无地轻叹一声,起身将案上的书信递至她手中。
“冬国公的人今日在朝上宣称秋将军通敌,这是他呈上来的证据。”
云柔哲展信细读,所谓“罪证”有来有往——北疆雪国在信中明言谈及出借兵力共谋大计,信尾赫然是不可仿造的使臣官印,而被认定为出自秋清晏之手的那封纸页上也确有几分像他的字迹。
“清晏身处北疆,即便真要做什么,用这等方式传信岂非空留罪证?”云柔哲若有所思地条分缕析,“那些雪国的信倒更像是与朝中之人有所往来。”
“朕也是如此以为。”君珩从她手中接回书信,随手放在软榻前的桌几上,“清晏绝不会背叛朕。”
“或许遇上了什么麻烦事,才这么久都无法传密报回来。”
君珩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伸手覆上她初现微凸的小腹,沉默了一会儿,在她耳畔轻声道,“眼下已过三月,胎象稳固,柔儿可想再出宫散散心?”
云柔哲立时抬眼,睫羽轻抖在夕昏中镀上一层浅金光晕。
他们两人应当心知肚明,现下绝非出宫散心的好时机。
见她抿唇不语,君珩又笑道,“柔儿还记得我们先前在山上留宿过的荒野小院么?听说那本是一对老夫妇的隐居之处,后来他们被儿女接到京中颐享天年,那院子也就荒废了。”
他缓了缓,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朕已命人将那里修缮一番,如今山野烂漫又静谧清幽,柔儿过去安胎也不会受人打扰。”
凤眸轻阖几下,直视着他,“阿珩会陪我同去么?”
世间所有物种在意识到危险来临时,都会先将自己的软肋和珍宝藏起来。
“……待朕处理完清晏的事,就过去找你。”
果然帝王也不例外。
她转过身去不再看他,故作娇嗔揶揄着,“皇上先前明明连臣妾搬出圣乾宫都不乐意,如今却突然要臣妾独自去郊外别居,莫不是厌弃了臣妾这个皇后,要将夫妻做成那分道扬镳的同林鸟?”
温暖双臂自身后将她环入宽阔胸膛,明晰下颌贴着她的侧鬓柔声哄着,“柔儿听话,朕已安排妥当,会有人先去照顾你。”
宠溺语气一如往昔,尾音却掩不住微微发颤。
她纹丝未动,只声调沉了些许,“若我这一去,便再也不回来了呢?”
君珩自然听出她话外之音,若自己执意如此,她可能永远也不会原谅他。
“那朕就下辈子再去寻你……只要柔儿来世肯嫁我,千难万险在所不惜。”
云柔哲忽而回过身来,蹙起眉额暗含愠意,“此生夫妻尚不能同心一体,如何还能寄希望于来世呢?”
那双桃花眸忽而涌起莫大的悲戚,第一次偏过头避开了她的视线。
“皇上当真没有什么要告诉臣妾么?”
她努力想从他眼中寻得答案,却只窥见无尽漆黯。
“柔儿……可曾爱过我?”
声如嗫嚅,几乎难以听清。
谁能想到,堂堂帝王倾尽所爱,竟只敢奢求哪怕一瞬。
云柔哲低头无言。良久,倾身绕上他的脖颈。
他迟疑一瞬很快反应过来,喉结上下滚动,捧着她的面颊细细啄吮。
一滴泪自睫尾滑落至他指腹,不禁百般疼惜将她轻轻托起,仰面并未停歇着向床榻移去。
那一晚,他们各怀心事,却在龙凤鸾帐下难舍难分。
恍然间仿佛回到若干年前的泉浴营帐,那时她一味想逃出宫去,他不肯承认自己的心意,却还是决定放手成全她。
如今他费尽心思送她出宫,可她却要留下与他共同面对。
世事难料,造化弄人,物换星移终若大梦一场,弗如这亲密无间的温存来得真切。
她从不将爱意宣之于口,正如他从不将城府示之于人。
天亮时分,待帝后相依自榻上转醒,将不得不走向各自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