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屏是被老式暖气管的声音吵醒的。

他睁开眼睛，头顶是白色的天花板，日光灯发出刺眼的光，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很浓，混合着一股干燥的暖风，涌入江屏鼻腔。

他眨了两下眼睛，缓缓转动脖子，打量着四周——

这是一间病房。

不是幸福工会那种豪华套间改造的病房，而是一间真正的、设施齐全的医护病房。

墙壁是浅灰色的，床头有心电监护仪，绿色的波形线在屏幕上平稳地起伏着，旁边还挂着一袋输液，透明的液体顺着软管流进江屏的手背。

而病房的另一侧，还站着一个女人。

对方看着四五十岁，穿着白色的隔离衣，戴着口罩，头发挽在脑后，正低头看着手里的一叠文件。

大概是感觉到了江屏的目光，她抬起头来，和江屏对视了一下，然后走了过来，

“醒了？”

她摘下口罩，露出一张略显疲惫的脸，江屏看着对方，缓缓开口，嗓子干得像砂纸刮过，

“这是哪？”

女人走到床边，先看了一眼监护仪上的数据，又往文件记了几笔，这才开口道：

“白岭省，千河市，省立第三分院，但现在是中央研究所。”

她顿了一下，又补充道：

“我叫彭月，中央研究所……目前的负责人，是崔琼找到的我，告诉了我们你的情况。”

江屏微微挑了一下眉，“白岭省？中央研究所？”

一瞬间，江屏这才明白，原来崔琼之前所说的“更安全的地方”，指的就是国家级别的中央研究所！

看来崔琼的计划本来是行得通的，若不是棋差一着让秦罡他们在船上安了炸弹，崔琼应该与江屏一同乘船离开东城码头，与北方军区派出的潜艇09号在海上汇合。

只不过崔琼没能逃出来，而江屏则是落海后被已经察觉异常的潜艇兵救下，这才能安全离开那里。

但江屏也是没想到，自己再次醒来时会在白岭省，更没想到中央研究所居然还在运行。

在他的认知里，灾难爆发之后，政府的建制就已经全面瘫痪了，别说什么研究所了，军队更是早早撤离。

没想到……

彭月似乎看出了江屏的疑惑，直接解释起来，

“灾难爆发后，我们从京市撤到了白岭，北方军区在省界上设了封锁线，这边纬度高，冬天气温极低，一定程度上抑制了丧尸的行动，因此到目前为止，白岭境内还没有出现过一例感染者。”

江屏听着，没有接话，只是默默消化着这些信息。

彭月又拉了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来，看着江屏的眼睛，声音放低了几分，

“……崔琼联系我的时候，我其实很意外。”

“我和崔琼是在一个学术研讨会上认识的，那段时间我们的关系很好，我又在海城大学读博，直到我去了京市，才慢慢淡了……”

“大概08年的时候吧，我想让她来中央研究所，但崔琼说她在连海市有很重要的项目，还加入了一个什么科研组织，之后我们十几年没再联系，这次她突然找我，倒是吓我一跳……”

彭月说到这里，像是陷入了回忆似的，目光有些发直，沉默了好一会儿，眼眶竟慢慢变红了，

“崔琼她……没逃出来？”

江屏看着彭月泛红的眼眶，沉默了两秒。

“……抱歉。”

彭月闭上了眼睛。

她的嘴唇轻轻哆嗦了一下，但很快就控制住了，彭月反复深呼吸了几次，才重新睁开眼睛，

“江屏，你是最重要的。”

彭月说着又重新把目光锁定在江屏身上，再开口时声音比之前还要坚定，

“崔琼已经把你的情况全都告诉我了，如今你被救出来了，一切就还有希望！”

江屏没有说话，只是躺在枕头上，听着彭月继续说下去。

“……灾难初期的时候，我们就尝试了各种方法对抗丧尸病毒——灭活疫苗、减毒活疫苗、mRNA疫苗，能想到的技术路线我们全都试了一遍。”

“但效果都很有限，有些方案在体外实验阶段就失败了，有些虽然进入了动物实验但根本过不了关。而那个时候我们的处境已经非常艰难了，灾难蔓延的速度远比我们预想的要快，研究所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转移阵地。”

彭月的眉头越皱越紧，像是又在亲历那段最艰难的日子，

“我们从京市一路向北转移，这期间丢了大量的设备和资料，很多同事也失去了联系，等我们来到千河市时，基本上已经弹尽粮绝了，人员缩减了四分之三，经费和物资更谈不上，连实验用的基本试剂都凑不齐。”

彭月顿了一下，表情突换成一副冷笑，

“我们这边被逼得走投无路，却突然听说连海市那边出现新状况，一个叫白序会的组织疑似研究出了对抗丧尸病毒的方法！”

江屏微微侧了一下头，问道：

“你之前没有听说过白序会？你不知道崔琼是白序会的成员？”

彭月摇摇头，“不知道，这次也是崔琼找上我时，我这才知道她所在的那个科研组织就是白序会！”

江屏点点头，让彭月继续说下去，

“当时我们得知这件事，根本无法相信，一个听都没听说过的组织，自己能搞出了疫苗？我当时第一反应是骗子，但对方没多久就把样本和记录发过来了……完整的免疫机制模型、抗体结构分析、临床数据……”

闻言江屏再次打断道：“白序会为什么要把这些东西发给你们？”

彭月嗤笑一声，“呵，刚开始我们都以为白序会是要把配方贡献出来，再不然也是想与国家合作……但他们要的不是这些，他们只是想告诉我们，这个世界只有他白序会才能做出疫苗！他们要的是我们对白序会的依附！”

说到这彭月长长吐出一口气，原本挺直的后背也微微塌了下去，

“但那时候我们真的……真的已经没办法了，我们当然知道白序会的疫苗只是饮鸩止渴，那根本就是白序会控制人类的武器，但疫苗一天不上市，就会有更多的人变异、死去，我们已经拖不起了……”

正说着，病房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门开得很急，碰到了墙壁发出“砰”的一声闷响，紧接着就是三个穿军装的人走了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冬季作训服，整个人又高又壮，看着很有压迫感。他一进门，目光就直直落在了江屏身上，但没有说话。

这人身后还跟着两个人，左边的稍微年轻一些，三十出头的样子，军衔是三人之中最低的，但身上同样带着一股常年待在部队里的硬朗劲；右边的年纪大一些，看气质更加沉稳，军装颜色也不一样。

彭月站起身来，朝江屏介绍道：

“这位是白岭特别军事管控区的总指挥，邓阳。”

说完彭月又看向邓阳右边的人，“这位是海防09号潜艇的艇长，章小山，你落海之后就是他们的人把你救回来的。”

邓阳没有接彭月的话，也没有和江屏客套，而是径直走到病房一角的桌子旁边，伸手拧开了桌上那台收音机。

“嗞——嗞嗞——”

收音机的电流声响了两下，紧接着一道播音员的声音从喇叭里传了出来，

“……白序会研发的病毒免疫疫苗已于1月4日正式面向全国发放，截至今日，累计接种人数已突破三百万。据白序会发言人称，首批国际供应协议也已签署完毕，预计下月初将向十七个国家同步供应……”

邓阳把音量调大了一些，让病房里每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江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