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桐生垂着眼，没有说话，握紧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他想起去岁除夕守岁，他逼着相宜送自己年节之礼，逼得急了，她竟拿出一件平平无奇的月白丝帕，还有一个丑的吓人的流苏络子。

当时，他并没有几分开心，觉得那两件玩意儿甚是上不得台面，更无甚稀奇。

果然，没过一段时日，他便察觉，这两件玩意儿竟是她身边那个小丫鬟用吃食从府上其他下人手中换来的。

最后，那两样东西，全都进了火盆。如今，连一缕烟灰儿都寻不到了。

只有她，会用这不值钱的玩意儿打发自己。她的小聪明，好像全都用在了自己身上……

今年除夕，她在哪儿？会同谁一起守岁？也会用些小玩意儿去糊弄他人吗？

记得前几日，她身边的那个小丫鬟说起，她早就盼着今年的上元节。

她想要出府看满街的花灯、吃糖葫芦，顺便还要向街上捏糖人的师傅请教如何将那糖人吹得鼓起来。

这些都是她在梁家时，因禁足，再加上手头没有几个钱，期盼了数年，却一直都不曾做过的事情。

去岁时，她刚进侯府，不敢肆意出府游走玩耍；今岁，她早早和乐棠商议了，这个上元节，一定要实现小时候的那点儿念想，可如今，她人在哪儿？！

越想，头越痛，过往的一字一句，像一把钝刀，反复刺向心脏，生疼。

陆盼山瞧着儿子垂头不言不语，却油盐不进的模样，终是压抑不住的恼了。

“为了她，你把梁家嫡女关了一个多月，要不是三殿下出面，只怕那女子要死在咱们陆家；为了她，你三更半夜、几次三番的去乱葬岗翻尸首。如今，为了这么一个女子，更是连前程都不顾了！这数九寒天，她要是想回来早就回来了！说不定此时她又做了什么人的妾室，你还在这儿执着什么？若她一辈子不回来，你就一辈子不娶妻生子，让这偌大的侯府后继无人吗？”

陆桐生俯身一拜，“父亲，我去准备午后拜见太子殿下的礼单。”

陆盼山向来和善，很少发脾气，今儿年下时节，他却难得的不想再如此隐忍不发，任由儿子继续这样胡作非为。

只是还不等他从椅子上站起身，陆夫人便从里间匆匆而出，她拦在父子中间，对着陆盼山柔声劝解，“和儿子置气有何用？这不，外面又送来好些官员拜帖，夫君不若先去瞧瞧那些关紧，这两日给人家回礼。”

说罢，她又给自己夫君一个眼神，示意他此事不易着急，交给她即可。

陆盼山一向尊从夫人的旨意，努力的深吸一口气，转身去了前厅。

陆夫人倒了杯热茶，上前一把塞进儿子手中，察觉到他双手冰凉，她心疼的握紧了双手给他取暖。

“你父亲是为你好，心中再急，莫与家人置气。”

瞧着儿子点点头，陆夫人心中熨帖了几分，继续柔声劝慰，“世间的好女子多的是。前日我去参加王夫人的新岁团宴，见着礼部侍郎家的嫡女，生得眉清目秀，性子也温婉和顺，眉眼之间，与那梁相宜颇为相像。另外，这姑娘下得一手好棋，连太后都赞不绝口，若是你喜欢，母亲要了她的小相，拿予你瞧瞧？”

陆桐生摇头，抽了双手回来，起身说要回自己的院落。

陆夫人脸上的笑容僵住，拽着儿子的衣袖，硬是不让他离开，“你这孩子，怎的就被她迷了心窍？这都三个月了，你做下的浑事还少吗？”

陆桐生回身要抽走衣袖，她死拽住，指节因为用力而泛了白，“十多天前，御史大夫家的二公子，因在半闲斋与人吃酒，不过说了句'那梁家三姑娘，定是不耐寂寞，与人私逃。若是她死了，怎会这么久还寻不到尸首'。”

陆桐生身子一颤，回拨母亲的手默默的收了回去。

陆夫人这才继续说了下去，声音中不自觉的带了几分恼意，“当晚，那二公子便满嘴生疮，郎中来了好几拨，开了多少方子都没用。这十多天来，那娇贵公子疼得说不出话，更吃不下饭。听说那孩子，生生被折腾成麻杆一般，眼窝都陷进去了，看着吓人。”

她抬眼，目光直直盯向儿子，“这事，是不是你做的？”

陆桐生的神情早已恢复冷淡，既没承认，也没有否认。他只是回身将母亲端来的那杯水一饮而尽，然后说了句，“母亲，午后拜会太子殿下的礼单，真的需要准备了。”

陆夫人眼中的温柔一下子被深深的失望取代，缓缓松了手。

陆桐生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身，声音平静，“母亲，明日休沐，我会去往外地走走。你和父亲保重身体，不必挂怀，赶在上元节前，我定归家。”

陆夫人看着儿子消失在回廊尽头，那颀长挺拔的背影在雪光映照下，愈发孤寂。

她百般懊悔，当初怎的就瞎了眼，竟寻了那样的女子送去儿子身边呢？

回到自己的院落，陆桐生吩咐乔良，“准备行李，明日启程去往漠北，寻…她。”

乔良立刻掉头，就在他即将踏出房门的时候，身后又加了一句，“顺便带上她身边那个丫鬟，有那丫鬟在，她会主动找上门。”

乔良利落的回应一声，离去的脚步愈发轻便干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