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末寒冬，腊月廿八，雪刚住了半日，望京城的东西大街上，早已罩起一层雾融融的热气。

商贾摊贩们此起彼伏的吆喝声回荡在张灯结彩的街市上，各家妇人们一个个敞开大门，进进出出，忙碌着张贴年画和新窗纸。

突然，街心炸开一阵脆响，穿红袄的孩童们尖叫一声，然后四散开来。炮仗铺的王掌柜大笑着又拿出几个新货，招呼着那些孩童们再来试一试。

漫天飞舞的碎红纸屑落进刚落的新雪中，像撒了把花红。

忠义侯府，高大的朱门铜环上，红绸挂满；高高的檐角上，挑起的红灯笼充满喜气。

清晨，一道圣恩突然降临了这个沉寂已久的侯府。

“诏曰，去岁秋，北蛮来犯，粮草辎重转运梗阻，边军几陷危境。然户部任员外郎陆桐生临危受命，督办军资粮秣，越崇山涉冰河，终以三月之功运辎边关，解十万将士衣食之困。

今北域暂安，国库需贤才整饬，念尔既贤户部之事，亦通筹算之理，特擢升尔为户部侍郎，赏黄金百两、锦缎千匹，岁加俸二百石。望尔新岁到任后，秉持初心，清厘户籍，整肃漕运，勿负朕望，勿负苍生。钦哉！”

侯府正厅，跪满的一众人立刻三叩首，连呼“叩谢隆恩”。

陆盼山抬眼，见儿子起身去接明黄的圣旨，他藏青的衣角坠着雪粒，好似化了水，沉甸甸的，拖着他的脚步，沉重缓慢。

瞧着儿子终于接过圣旨，挺直的脊梁没有半分喜色，他赶忙跟着起身上前，棉靴踩在阶前残雪上发出咯吱轻响，“天寒地冻的，有劳公公们冒雪前来。”

一旁，侯府的易管家早捧着托盘在一旁候着，数十数个沉甸甸的红绸钱袋码得齐整，白花花的银锭子从袋口冒出一个角，在雪光里闪着细碎的亮。

陆盼山亲自将一个个钱袋分到内侍们手中，直到最后，他拿起那个最大的描金钱袋，客气的塞进了冯内侍掌心，“劳烦冯公公亲自跑一趟，不若留下吃顿便饭？灶上今日新启封的罗浮春，温一温正好驱寒。”

冯内侍悄无声息的将那钱袋塞进了衣袖，眼角眉梢满是客气与恭敬，“侯爷客气，杂家能为小世子爷跑上这一趟，是杂家的福分，怎还敢继续在此叨扰侯爷。”

眼角余光扫了一眼身后，那些内侍们正一个个喜不自禁的掂量着钱袋，冯内侍这才拉上陆盼山的手，两人紧走几步，与众人拉开一段距离之后，压低声音道，“侯爷可知，太子殿下为着小世子爷官复原职的事，几次在圣上面前举荐。前两日，更是漏夜冒着风雪前往御书房，进言建议圣上下了这道旨意。”

陆盼山闻言神色一凛，当即会意，连忙躬身作揖，他腰间的玉佩相撞，一阵脆响，“原来是太子殿下暗中周全…承蒙公公提点，陆某铭感五内。太子殿下与圣上天恩浩荡，臣与犬子定当竭忠尽智，鞠躬尽瘁，以报圣上和太子殿下的今日之恩。”

冯内侍这才满意的点点头，眼尾细白的褶皱里盛满了笑纹，“侯爷向来通透。”

他瞟一眼身后，瞧着那些内侍们已经跟了上来，他从袖中摸出帕子摁了摁冻红的鼻尖，“时辰不早，咱家也该回宫复命了，侯爷您留步。”

陆盼山望着冯内侍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后，忽地从袖中摸出帕子，用力擦了擦手，然后手一撒，那帕子一阵风飘落，几个脚步蹍过去，脏污不堪，很快混进泥里，再也瞧不见。

侯府正堂，供桌上堆着的各色年礼，让这个冷寂了许久的家有了几分暖意和喜庆。

陆盼山手中摩挲着暖手炉，撇一眼站在对面的儿子，陆桐生身着玄色锦袍，衬得他愈发挺拔，只是眉宇间，依旧是浓得化不开冷寂。

“明日起，随我去拜会几位大人。”陆盼山目光扫过桌案上堆放的名帖，“吏部崔尚书、兵部的孟侍郎，特别是你的恩师陶尚书，新岁之际，咱们理应去走动走动，以示不忘他们对你的提携之恩。”

瞧着对面没有反应，他顿了顿，指尖在名帖上敲出轻响，声音里是不容置疑的威严，“你才官复原职，这些人将来在朝堂上，对你的仕途多有助益。”

陆桐生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昨日，我已单独拜会了老师。”

他今日换上了新的锦袍，领口绣着云鹤暗纹，却依旧掩不住周身的寒气。袖中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同心玉佩。

是的，相宜之前将这玉佩给了母亲，他给要了回来。如今整日里贴身戴着，半大的玉块儿早已被体温焐得温热。

陆盼山瞧着儿子漫不经心的样子，眉头皱了起来，“还有东宫的太子殿下。”他的声音陡然严肃起来，搁下了手中暖炉，“方才冯公公透话，这次你能官复原职，多亏太子在圣上面前美言……只是之前太子碍于身份，素来忌讳插手朝堂人事，这次这般殷勤，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父亲的意思是？”陆桐生声音有些发紧，思绪纷飞。

三殿下的守德宫，他已秘密查验过无数遍，丝毫未见她的半点踪迹。那么，有没有一种可能，她藏身在他一直从未注意过的太子东宫？

陆盼山见儿子终于有所回应，于是起身吩咐，“你单独去趟东宫，答谢太子的举荐之恩，顺便探探他的口风，看他究竟想要些什么。”

“是！我午后便去。”陆桐生一口应下。

望京城早已翻了个遍，能找的地方，他早已找过无数遍。而太子的东宫，之前是他忽略了，今日是个探查的好机会！

陆盼山满意的点点头，听着墙外爆竹"噼里啪啦"的脆响声，他再次提起，要儿子明日陪他一起去到京城各官员府上走动拜会。

只是这一次，陆桐生拒绝的更加干脆，“儿子不能去。”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正厅里回响，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新年休沐，我想出去走走。”

“走去哪儿？”

陆盼山不由得拔高了声音，“这段时间，瞅个机会，你就往外跑。我大庆朝，还有哪一处地方是你没翻过的？你可知，这次你官复原职的机会有多难得？这关键当口，拜会储君，探明储君心思，比你去烂河泥里翻那些无名尸要紧要万倍！”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震得檐角上的灯笼轻轻摇晃，“如今好不容易有了转机，你却想出去‘走走’？为了那个下落不明、不知生死的女子，你要把陆家的前程全都葬送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