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就不该有善终……”
若非安儿自作主张,她死就死了,不会有这际遇造化,不必同这狼藉一身厮守。
另一手绕上脖颈。
掐住,掐死了,手背青筋毕露,怀宙掐得自己面青目突、狰狞难看。
“想起来。”
她翘起唇,逼视自己,逼自己。
“想起来!”
镜中人好似眼熟,又好似陌生。
她有时想走,觉得镜子里是个被塞得鼓囊的杂种,是个啼叫连连的废物。
她觉得被拴住,但扯不断绳。
颅脑裂痛,像整个脑被人一勺勺蒯了出来,随后翻搅着长出颗类脑的瘤——妖王在里头狞笑。
指尖嵌入脖颈,血渗出来。
“想…起来……”
她嘶哑地逼迫自己。
神思混乱,镜中人涨红面皮,眼皮却青,她瞪着那怪物,不知不觉间,她想,这怪物身上缺了什么,但……缺什么呢?
天和地颠倒了,四面墙涂到眼前,所有感官敏锐有如杀她的生。
……是了,缺加害者。
缺那个骑着她洋洋得意,颠来倒去羞辱她的贱种。
□的。
也许有火钳夹了火炭伸进她喉咙,不然很难解释她怎么痛苦成这样。
想把五脏吐出来。
想把胃连了肠拽出来。
想忘掉。
想忘了妖王,永永远远记不起,忘了她就是放过自己,忘了她就能含糊掉受辱,忘了那个,忘掉,别想。
怀宙的眼珠动了动,她将两只手扼上自己喉咙。
想、起、来。
模糊的影子隐在旁侧,浅笑着拥上她——记不住也很好呀,都忘了……不好吗?像上次一样,和之前一样。
少女笑声如溪,她销魂蚀骨、骨酥肉松,爱啊爱啊爱,那个爱啊。
□瘾一样,欠她一样。
……很好啊,多好。
她忘了妖王了。
她的无情道走岔,她躺在那快死了的时候,她明明健康却动弹不得的时候,她的灵力背离她的时候,她太想活了,就把妖王忘掉了。
于是她活下来了。
恨得记住那张脸就没法活下去。
她初初见安儿,就在偷生了。
到底当不得人杰。
血流泉般溢出。
怀宙依稀望见安儿裙摆,她捞了裙子蹲下,落拓而随性地望她,额前落了点流金般的浮光。
想握了她的脖颈掐死。
想攥了她的腿吻上去。
算计她到这步了,怀宙目眦欲裂,恨不能提起她领子问个明白。
不够了对吗?
你觉得不够了是吗?
你看出我无情道碎,看出我自欺欺人,便非要逼着我把歪了的路走直?
关你屁事啊,你为何要管?
她的道支本来清净,如今变得厉害。
她也变得厉害,面目全非得厉害。
怀宙加重力道,心脏像在脑中跳,呕吐物在食道排成长龙。
念头苍蝇似的飞。
看见章则,不时叹气的青年,湿润的眼,对着她落泪而不能,只眉心拧紧憋下哭,给他些时日,他眉头会拧成一个圆也说不定。
看见兔妖,自称贱籍,但不认,为一个归宿东奔西跑。
看见安儿……她提不起安儿领子,只掐着自己,像提了自己领子为代替。
她做起质问的梦。
揪着安儿发火犯神经。
你不能一边算计我一边对我好。
你不能早早想好赶我走,还面面俱到陷我于不得已。
少女微笑了,揽住她脖颈,抵上她鼻尖。
记起来。
记起我。
记起她。
记起你的恨。
记起你的道。
……他□的,到底怎么看出来的?
想清她要什么后,她就突然地,非常恨她。
恨的毒烧不死她。
但烧得很旺。
她不记得她的脸,不记得她身量,一句一句忘记她的话,只怒火在烧,烧空她理智,转为干烧。
她真有够恨的。
记忆残损,癫狂情痴。
犹豫的几日里怀宙比恨妖王更翻来覆去地想着安儿。
那只狗儿成日摇尾巴,吃骨头吃肉,毫无骨气,她恨乌及乌,眨眼间决定恨它的黑眼睛和黑皮毛。
一张宽绰英气的脸长出来,长进她肉里。
原来妖王长这么个死样。
恨意啮食她的肝脏。
随后她想起她的模样,如山间雾岚的少女自记忆深处走出,像扶了妖王尸身拾阶,款款行至她跟前。
怀宙松开手,呛咳着呕出些空气。
记忆贪婪地摩挲她面庞,像患异食癖,而她是她唯一钟爱的异食。
怀宙哑笑,眼底沁血。
十三块镜面倒映十三张扭曲笑脸,十三张扭曲的脸怨毒而甜蜜地说话。
像咒诅。
“也许我真的恨毒了你。”
像爱语。
“不,没有也许。”
我真的恨毒了她。
她恨得牙酸,后来发觉,是她咬牙咬得太厉害,牙膛渗了血。
她有午后吹风太久、抬头不知今夕何夕的恍惚。
她想起来了。
她始终不明白安儿一个人为何做那么多事,如今想起来,答案简单得她想掩面痛哭、又想抚掌狂笑。
——盖因她短命又人好。
短命便不惜命,人好便豪掷命。
两条一加,遂在一条利他的断头路上狂奔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