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听见脆裂声响,听见筋骨软烂,听见肺腑发酵。
岑寂里血淌她一手。
而后妖王倒地,张嘴竟出了人声。
她一一听过。
她眉开眼笑。
——神杀了妖王了,妖王被神的子嗣、神的爱宠杀了。
她颇开怀,一时忘了死有多可恶。
昏沉里笑咽了血,回身,同死掐了个昏天黑地。
哪管她手脚俱残,五内皆伤。
这厢死得颇折磨,外头也并不安宁。
便有布置,妖王之死也瞒不久。
陈西又与体内的“神”做了交易,也许那不算交易,她松开了缰绳,祂们自便出笼,寻皮毛丰美的猎物。
远古以前,祭场之上,“神”得到最好的部分——
最好的谷物,最后的猎获,最好的果实,最好的奇珍。
于是今时今日,祂们踮了脚出笼,在妖王殿内赤脚逡巡、嗅探,触足抚过墙和砖,选中殿内最丰腴的妖。
祂们先吸吮她。
而后跟着她的依顺吸吮妖王。
这并不够。
比起她来,是远远不够。
然而,祂是真的爱她,祂们是真的爱她。
于是妖王到底是死了。
第一天。
妖王没有现身,众妖习以为常。
第二天。
妖王没有口讯,众妖窃窃私语。
第三天。
妖王没有音讯,流言不胫而走。
第七天。
妖王已死的消息传遍大街小巷,沸沸扬扬,不少势力蠢蠢欲动。
第十天,妖域暴动,妖域全境封锁。
怀宙不便外出,便由兔妖、章则外出探听。
没有安儿的消息。
偌大妖域,死了妖王都兴味索然,遑论一个婢女,更是死得悄无声息,无人问津。
打听也没处打听。
章则碰一头灰,走街上,忽觉眼睛疼,低了头,两滴泪跌出来,便宜得很,落地碰了灰,滚两下没了影。
再抬头,隔着妖群,对上万万舍羊妖横瞳,羊妖认出他,先是挑眉,随即矮身挤过来:“寻见安儿了没?”
章则不语,他憔悴得恰好,不必费口舌。
羊妖乜兔妖:“你却肯带她,因她肯做小?”
兔妖红了脸藏章则身后。
章则摇头,兀自失魂落魄。
羊妖打量他:“出多少你肯——?”
章则哭笑不得,面色奇差。
“出多少也不。”
他咬牙。
“我只恨我那时抵押她。”
羊妖:“别介,这边可是感佩在心,要没你大方,哪来我们作祟。”
章则崩溃道:“不是?你们看上她什么?”
羊妖笑得颊肉挤眼睛:“她值钱哪。”
章则急怒攻心:“我这就斩了你!”
兔妖一跳,逃了战局,瑟瑟探头看,一人一妖对峙着,颤了声问:“章大人?”
“走。”章则沉肩低头,绕过羊妖。
“嘁,”羊妖甩甩胳膊,“还在做梦。”
章则抓着兔妖,隐入街头。
步履未停。
他曾在万万舍讨说法。
羊妖经过他,施施然迈门槛,忽而掉头问:“她不归你了?”
“……”
“谁找见归谁?”不肯甘休。
“……”
“不说话?这边可能者居之了。”
“离她远点。”
羊妖一甩头发,装聋。
章则抓头,烦透了。
说法也讨不到,消息也听不见,恨来恨去,恨自己没用。
他又掉了串没用眼泪。
兔妖:“我们去哪?”
章则站定,街头妖来妖往,熙熙攘攘,有那么一会儿,他没想起他在哪。
“章大人?”
“哦,”他回不了神一样,“回六六巷。”
六六巷,怀宙坐在屋内,对着面镜墙。
砖墙起初便没砌平,工匠灵机一动,将镜子打碎,一片片粘去墙上,映出人影破碎。
怀宙没法不照镜子。
她靠这个固定认知,不是死人、不是玩物、不是宠物,她逃出来了。
她想过求上半龙。
她不清楚的内情,同安儿有过交锋的他总知道些。章则回绝了。
她想过问兔妖。
不比她,兔妖是记得安儿的。
她确实问了。
兔妖坐立不安,手指缠得打起结,拿帕子盖了脸,一翻身藏去被子里,半遮半掩,飞了满面霞红,反倒欲盖弥彰。
“没有什么的,”兔妖闷着自己,语气黏糊,“尽是些人妖情长、你侬我侬的糊涂事。”
“同我说。”怀宙道。
兔妖咕哝:“……我们换。”
“什么?”
“您本子上,总归也是安儿姑娘的事,我们换一换,如何?”兔妖怕挨打似的,被子里悉悉索索半晌,只露一双眼睛。
“好。”
而后听了个饱,那个神妃仙子样的影仿佛清楚了些。
怀宙攥着襟口衣料自问:要不要追究?撤不撤?
说得好像她放得了手。
她上瘾。
有十成瘾头,是熏得焦黄房梁上一头栽倒的老鼠,也像手不释烟之人怀胎十月产下的瘾娃。
就……撤不得,没法不追究。
执念深重,属命中大劫,注定了执迷不悟、不得善终。
她扶上镜中人红而狼狈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