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也不留,赠言也含糊,意思也许是别找、少烦。
怀宙漫身冷。
呕吐物却像繁殖,抱了她的胃蠕上来,温热、潮湿,像生了春的苔藓。
恍惚间听得仙乐阵阵,那头丝竹管弦,一曼妙少女高坐,手撑了身下莲台,百无聊赖地仰了头,懒散地晃着身子,打着拍子,似乎是低低地哼着歌。
她在蒲团往下拜,正虔诚上香,正痴缠供奉,听得上头绵柔的响。
水红的衣衫淌下来,乌软的发丝淋下来。
她不觉便用上两只手接。
再仰头,对上少女湿润的眼、秾丽的脸,黑的那样黑,白的那样白。
她从那黑白分明里望见漫山遍野的自由。
遂入了迷地看。
少女捏捏她手指,说大人对不起,说大人抱歉,又说权宜之计,大人暂且忍忍。
便跪在桌上,将她一点点引上去,引去莲台坐。
少女却去了蒲团上。
怀宙有种错觉,她被少女供起来拜了,一览周遭,却是神乐浩荡、神光莹莹,她忙从莲台上头挣扎着摔下来,从信仰上跌落下来。
兔妖搀住她,怀宙一抖,兔妖不退,却是贴上,肉贴着肉,越发柔情蜜意了,“您……您想起什么了么?”兔妖吐字像蚂蚁,密密爬上她的皮,“可是安儿姑娘的事?她可是进了妖王殿?”
怀宙睨兔妖,推开她。
睫上摔下滴冷汗。
也不呆啊。
怀宙如梦初醒,恍惚地、混沌地想。
想明白兔妖打算,不知该怨还是笑。
“你要打听她的事?”哑然半晌,怀宙到底应她,捂了脸笑,听见肺里空荡荡响,“拿你知道的和我换。”
“奴知道的太少了。”兔妖状似歉然。
炫耀?
她心中阴郁的声音鼓动。
炫耀咯。
尖酸地鼓动。
……俗得真难看。
怀宙自讽,将那滚圆的讽刺嚼碎了,不喜欢那苦味,索然无味道:“总比我多。”
暗自磨了磨牙,不慎咬到点舌头,淡淡的腥,肉的腥。
莫名地,或有迹可循地。
她想就着这股腥将舌头吃下去。
她近来常有这冲动。
想躺去马车下头,想拔剑戳死自己,想用什么牢固的绳绕颈三匝,想杀了自己,但不行,旧日的影环抱她,轻轻笑着,软软劝着,不行哦不行的哦。
师妹大人怀宙,不行不好不可以。
怀宙隐约想到安儿。
诚然,她不记得她了,但,多么像她的手笔。
她将她驯狗一样驯起来了。
想起死就想起她,想起她就不想死。
正如此时,她浮起点潦草印象,一星半点的、浅淡的影,安儿留给她的甜头,勒着她辔头,喊她别死。
兔妖看出怀宙头痛,俯身轻声道:“先回据点罢。”
怀宙强忍不适:“好。”
便和兔妖回据点。
兔妖十根手指绕着,嗫嚅说不出什么。
怀宙摊开册子,随手记下今日听闻。
有关妖王,于是有关性,有关爱,有关孕育,有关杀与被杀。
怀宙强忍了呕吐冲动,自虐般深究,她的窥私欲和给自虐癖好给喂得很饱。
她不知该不该高兴。
仿佛她食腐而生。
合上那仿若癔症自救的册子。
兔妖仍在扭捏。
怀宙蛮徒劳地攥着册子,那册子她看心情翻,有时一天也看不进几个字,有时一刻钟看三遍,拿手指逐字逐句戳过去,头埋得极低,狼吞虎咽着句意。
翻来覆去、烂熟于心,找出几处不高明的叙述。
语焉不详,像笔误。
不清楚这么落笔是何居心,想来想去,只得是自找麻烦、为那点有口难开的羞涩为难自己。
怀宙很是心烦。
于是觉得该有什么颠颠跑过来,忙忙安慰她。
她气笑了。
仿佛她该在安儿怀里,就像在一口狭仄的井、或俭省的棺,她的冷汗贴敷两个人,她哆嗦着紧抱她。
她喝安儿从外头偷来的、有毒的奶水,战战兢兢地活了个窝囊。
妖王在侧虎视眈眈,彼时彼处实乃龙潭虎穴。
她们倒专心。
也许她们很相爱,也许她们只是绝望,于是一个劲吞服泥土,劝服自己未来光明。
她也许有不拖累安儿的坚持,也许那不过是她的自我安慰,假装高尚让她真的以为自己很高尚,太穷太低太贱了,除了抓住这些什么也抓不住。
她记不大得了,安儿心狠,什么也懒得留,扔一句“别死”,挥了挥手走去外头,就真除了她死活什么旁的也不在乎。
倒勉强记得那些怀抱。
巧也不巧。
她有一把将腐朽的骨头,安儿恰能给出一个拥抱。
致命伤贴敷狗皮膏药,她是怎么好起来的?
靠真心?
……谁的心?在这个风雨不同舟的故事里,到底谁长了一颗多的心?
兔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