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宙听见许多消息。
好、坏,齿间萌芽、唇间生根,一批又一批,杂交、泛滥。
如此口耳相传,唇舌相触间诞下个畸形丑闻,又润色上诡诞色彩,有如给那混话的畸胎裹上襁褓,群妖嬉笑品鉴,认为值当一笑,便将那襁褓里的丑闻传下去。
属击鼓传花。
流言里真相走样得厉害,再难辨真假。
怀宙听得揉头。
“可以花钱打听。”兔妖建议。
“会可信些?”她问。
“却不会,”兔妖腼腆笑笑,“但花了钱,大人兴许好受些。”
怀宙一时无言。
半晌,摇了摇头。
妖域民风彪悍,实力不足便拿不住钱。
没辙,大妖掏小妖口袋和摸自己手似的,本就是乡巴佬,一看本地蛇也忍气吞声,声张未免太像外地佬了。
因而章则于妖域经营多年,钱款只堪堪够用,从未阔绰过。
听闻她要出门探听,特迎了兔妖入门,交代一番,数出袋杂钱。
叮嘱她道,有兔妖引路,又用着妖域本地认的货币,多少能显得不那么好宰,有个风吹草动、勿要恋战,早早回来。
饶是如此也吃力。
妖域三步一偷,五步一抢。
一步一个坑。
怀宙摸爬滚打,头晕得厉害。
兔妖倒精神,窜来窜去地尽职,带来半真半假、半新半旧的轶闻——和妖王动向有关,便也许和安儿有关。
怀宙尽量听。
她记不起妖王脸,但记得那蚀骨的恨和耻。
偶尔起杀意。
颈背涔涔冷汗,额角青筋绽裂。
兔妖瑟瑟地,趴桌上,眼睛自下而上觑她。
她恍惚便见着另个人的影,裹了爱的纱、恨的衣,柳条似的俯下.身,贴了摸了抱了她,仿佛跪下,说大人啊大人,唱歌的调。
怀宙那时觉得。
她那时觉得。
她不在她膝盖前头,她在她膝盖下头。
她要垫着她的,地那样凉。
——安儿。
安儿。安儿。安儿。
假名,骗局,为她好。
她念着,想着,唇腔扩张,舌面上抬,湿重的舌在口内孤立无援地翘着,仿佛含了枚珠子。
她忽然疼痛得想叫。
那名字被她嚼得生出血肉了。
她感到有什么坚硬险恶的玩意儿,在她牙根深处生发出来。
她疑心她会吐出块骨头,骨头上写着安儿的名。
一个假名。
纪念一个骗子。
一个叫嚣着为她好的、自大的骗子。
她实在不记得有关她的一切,但记住那把灵肉泡烂的溺爱。
她在怀念她吗?
亦或不过追念那份已逝并证伪的爱?
眼前众妖闲看台上舞。
举牌要那小妖跳下来,踩着他们的桌子、杯子、手心、肚皮舞,加量不加价。
众妖喝得眼红面熟,舌头被酒水烫起泡了,在唾沫里仰泳着。
怀宙耳畔灌不少闲话。
因是闲话,便颇有妖云亦云的随性,少不了香艳诡谲的添油加醋。
将那话抓了,擒在手里攥一攥,保底够满汉全席挥霍着用调料。
怀宙勾唇角,微嘲地听着那些话,剔除废话,赶掉杂质,归出个妖王近来行径古怪的中心。
妖王长,妖王短。
“妖王”二字一提再提,于她有多扎耳自不必提。
兔妖忙前忙后,推来茶点茶水好肉好菜,猛一下起身,吓退跑来行骗的小贼。
怀宙看着,强自忍,到底忍不住。
她终究是撑了桌子,坐也好似坐不住了,唐突便恶心起来。
兔妖霍然过来,冰凉的手摸了来,润湿的粉眼睛,像心脏在皮下埋得太浅,浮出来稀释过的血色。
“您有身孕了?”兔妖问。
“哕。”她真情实感地反胃了。
“您没有身孕,”兔妖将发丝拨开细听了听,失落,转而拍她背,“您怎么了?”
“妖域都这么打听事?”怀宙问。
“也不,只奴婢粗笨,”兔妖将声含在舌尖,含得温了才好吐出来,“不清楚如何侍奉大人。”
怀宙脑中锐痛,撕开脑袋那样想,放这么个呆头呆脑的妖跟着她,章则究竟图什么?
又觉这乱来的敬语雷同那个人。
大人大人叫,她看她对她没半分敬畏。
小事上百依百顺,大事上刚愎自用。
毕恭毕敬地冒犯个彻底。
骗她,一味骗她。
她受了骗,上了当,没有倾家荡产却比那更糟,活灵活现演起情比天高来,不知在拗个什么。
果真豁出去,纠结起一哭二闹三上吊,也找不见那根梁。
她在妖王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