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惧、呻.吟,从缺了牙的、干瘪的口中,颤抖着发出来。
孩子。
老人。
孩子会变成老人,老人曾经是孩子,井一视同仁,井照单全收。
不,也不是。
她恍惚地笑。
井的背后是人,这依旧是人的课题,一切让人痛苦的,都是人的课题,是人在一视同仁,是人在照单全收。
是人在解放另一群人,同时也解放自己。
是人类在戕害人类。
所有有智生物均无从避免。
因为匮乏,因为富裕,因为可能更匮乏,因为可能更富裕,人们铤而走险,人们揭竿而起。
人在放纵、人在推动、人在杀人并放火,人在手舞并足蹈。
人在见证、人在创造、人在光荣并牺牲,人在盲目并伟大。
陈西又发觉那很难。
她没法因好的原谅坏的,没法因坏的迁怒好的。
她不上不下,竭其所能。
那黑色的手低笑了:
你够努力了?真的?
真的吗?
它贴上来,偎着她左耳,声音黏腻如毒汤。
你明明可以杀掉一个人,让他们再不敢抬着门板,将废人垃圾一样倒去井里。
你还能往水里投毒,在村人腹泻后义正言辞,就说尸体污染了水源。
或者你比我想得厉害多了。
你其实聪明又了不起。
你知道那之后会怎么样?井没法用了,那就直接吊死、打昏了烧死,没了井遮掩,他们会怎样,更残忍或更仁慈?
他们都清楚撒石灰,定期焚尸,你真当他们多愚昧。
此为共识。
没用的人该死啊。
残忍吗?不残忍,残忍的是祖先,罪也是先祖背,我可难过得要死呢。
又或你蠢得比谁都厉害。
你觉得,告诉他们也算杀生,一旦告诉他们,你便将那些轻快的、笑着送别邻里的孩子长成的大人杀害了?
梦就是梦,梦无关紧要。
陈西又凝望那口井。
那红井猩红,像月亮,像败坏的卵。
她以活在这样的世界为耻。
她想跳下去。
单纯想死。
她爬向那口疯狂的井,往里伸出了手。
那手推了她,她跌下去了,好多、好多、好多人,潮冷的、腐烂的、目眦欲裂的、死去的,围着她。
她在井底笑了。
前仰后合、泪流满面,上不大来气。
她意识到——
她是个很荒唐、很荒唐的东西。
月神捏塑她时,没想过她会活,祂一股脑地填充了适口的成分,诸如奉献、奉献、奉献,诸如忍、忍、忍,诸如听、听、听,但那对活人是不够的。
那对要活下来的人是不够的。
活人需要自私。
活人十分、很、非常需要这个。
好在如今她实在不大算得上是人。
脉象也好,身世也好,能力也好,她和人关联寥寥。
陈西又笑起来,她嫣红两颊像瘀血。
妖王的面颊潮红。
她藉由那红总想起那口井,以大义为由发起的杀戮,一个个闷不吭声者寂然无声的死,一串串没能流出眼眶的泪。
那井仿佛孕育什么。
也许怀了她的报告和条陈,她认真写,逐条写,宗内看了,披已阅,后来听说,宗内组织王家村迁村。
在不杀无用之人的群体中,王家村大抵就不杀好友亲朋了。
别傻了。
还是杀的,换个方法。
废人从家里出去,用手爬,用牙咬,去街上去轨道上去车底去河里去所有无用之人该去的地方——死。
我不说你去死。
我说家里困难,你不能这样,家里养你这么大,你挣不到钱,有点出息,负起责任来。
我不说你赶紧去死。
我叹气摔碗,我吵一场又一场架,我说家里真的没有那么多钱可以浪费。
我不会要你去死的。
我们是家人。
我哭泣。
我跪下,我说是我没用,是我没出息,这世道吃人、吃人哪。
你还不死吗?或者你想嫁出去?你舍不得什么,我烧给你,啊?下辈子托生好人家,投个好胎,摇个好签得好命。
我对不住你。
……
她好想吐。
她在等妖王死,她设计了“神”的恩典环过妖王脖颈,于是眼下,她如王家村人一样,等着那绞索收紧。
井开了。
里头破壳出昂然的蛆。
妖王瞪着眼,鼻中吐气深深。
她痛苦得要死了。
仁慈的刽子手低了头,将手敷上妖王面颊,希冀她除必死无疑外能感觉好些。
难觉快慰,没法从妖王的痛苦中汲取快乐,所谓手刃仇敌的痛快更是无稽之谈,何况,需要沐着妖王的血取回尊严的也并不是她。
师妹清孤的影一晃而过。
陈西又心觉焦躁,像只因抑郁拔羽毛的鸟。
她宁可提了剑刺死她。
她觉得这样的痛苦已然够了。
但是不行,妖域之主的身份实在特殊,她不能,至少不该让她死得太仓促,妖性疏狂放诞,她要死得非常稳定才行。
为此,这剐刑般的、漩涡般的濒死是必要的。
她要死得非常、非常慢才行。
留世界欢送她的机会。
也好杀了她大哭一场的软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