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尘仆仆擒了贼,同乡人作别,一瞥,不见落脚处张姓老人,随口问了句。
村人:唉,唉,难为仙君记得。
牵她去枯井。
……?
她闻见被生石灰吮食的尸臭。
村长弯下腰。
石头搬开,井盖撤开。
……新鲜的腐烂味。
村长蹲井边,问:仙人可瞧见了?嗳,老张是好人哪,欸,老张,仙人惦记你呢,高兴不?
她问:为什么杀?
村长抹眼泪:人老了不中用,穷嘛,也是没办法。
她:都这样吗?
村长:我老母也在里头,她不很深的时候,我陪她说话的。
她:痛吗?
村长:不痛不痛,不会痛,都弄昏了吊下去的,以前搞得很差,老人在下头哭,搞得整村都哭哭啼啼,误工了都,后来就改了。
她扒了井看。
老张耷拉着头,看上去没一点威风了。
她看着,错觉井底有血漫上来,没过她的手。
她将手往里探。
村长:仙人?仙人?!
妖王:“啊啊!呜啊——”
陈西又:“抱歉,弄疼您了?忍下哦。”
她划开妖王眼裂,摸索着眼球,屏了息,灵力没入,那些“孩子”循声来,盲目地拱了来,蹭着她、追着她。
“……嘘。”她声音万分温柔。
死掉罢。死掉了。死掉啦。
孩子成批成片死。
妖王在哭了。
她松手,捧起妖王脸:“好了,乖,别忙死。”
妖王惶惑而空白。
她发丝倾落一背,散而软,吸饱血的浓黑,声气低而柔,流干血的轻:“您很快也陪它们了。”
妖王:“嗬啊…啊——!!!!!”
陈西又封住她喉咙。
封不住。
总有什么声漏出来,很响,比雨响得多。
便将手指往里填,一根两根三根,嵌入嗓子眼,像要给妖王声带打结。
妖王到底修为过人,死得活蹦乱跳、热气腾腾,她竟压不大住她。
她便贴过去:“乖啊,乖,一会儿就好了,你很想我不高兴么?”
妖王渐渐不动了。
神将妖王驯得很乖。
她没大想过办得到,太异想天开了,她曾在药谷敞开来让神上她身,不过多杀十几名同阶修士。
虽是逼不得已松缰绳,她略猜了猜办得到、行得通,但想得更多是妖王发难如何解。
她曾悄悄掰断骨头,静静预演刑讯。
但神办到了。
神办到啦。
神收割了妖王的头颅来哄她高兴了,她仰头看见神的草叉上穿着的、血淋淋的脑袋,感到那淋漓的血正一滴滴摔进她嘴里。
许多日夜间她听见神的宣讲,不通过舌、不通过耳,肉在窃窃私语,胃肠的蠕动中刻着隐秘、脑的绞动下暗藏疯狂——
你高兴些。
来,做我的情人/孩子/食物/□□。
给你,给你,早点来,早点活够,早点死。
神难以繁衍。
神欲不在此,神志在完满。
神曾啜饮她的血、撕咬她脏器,在那些黏稠而甜腻的呼唤中,祂们嘀嘀咕咕许多事——另一头、另一边、另一侧——另一种真实。
祂们鼓动她、煽动她、操控她,称之为另一种交.合。
她知道祂们愿意、或乐于做什么。
祂们只苦恼于没法做。
祂们乐于助人/妖/魔/精/怪。
祂们志在此处。
祂们播撒污染和救赎,如顽童泼洒金和土。
但·祂·们·要·看·得·见·才·行。
渺小的生灵是如此脆弱、愚蠢、愚蠢而又智慧,它们堵上了耳朵、闭上了心,放弃了一百零一种感官,残缺而灰暗地、蠕行而活。
当祂们伟岸地路过了,渺小的它们一无所知。
于是任何馈赠都无人捡拾。
倘若有人睁眼。
正如陈西又,正如流头帮,正如入雾海而无一幸免的前仆后继者。
死是祂们所能给予它们的、最好的礼物。
神的爱子们睁开眼,望见一片无可名状的混沌,自此,疯狂便附骨之疽般炙烫着它们的神经。
陈西又想的是,即便抛砖引玉,她的分量相对妖王也太轻,祂们不见得听她的。
在前期,祂们确实不出所料,更热衷于折磨她。
为何突去蚕食妖王呢,不清楚不知道。
不想知道。
再也不要用了。
妖王看着她,茫然地咀嚼空气,她想起牛的眼睛,原先是耕牛而今是肉牛的、似乎是伤心的、牛的眼睛。
“死的却是您。”
我多幸运呢/我真不幸啊。
她合计来去,更大可能,是给自己刨了个合意的坟,而后跳进坟,将妖王也抓下去。
破釜沉舟没想过活,只是手起刀落,给自己劈口如意棺材。
而今妖王躺在她眼下。
妖王快死了,她活着。
她倒也,不那么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