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龙笑起来,像被孩童逗趣逗笑的长辈,嘉奖起来了:“你做得不错,我本打算将你调去个富贵地。”
“而今你改了主意?”她问。
半龙稍仰头,剑修放得高,一柄剑砸了来,撕破脸就不期待粉饰,冷脸望下来,眼中盛如星怒火。
半龙道:“不,我打定了主意。”
“……”
剑修不出声。
夜色浸泡她的脸,装帧了她,亦妆点了她。
半龙凝着她。
她的胸廓没起伏,心跳压了,沉沉溺去胸腔里头,她湿沉瞳孔像钉在白墙上的标本,她整个像只意图猎象的豹。
她有没有在呼吸?何必这么认真?
半龙想,些许玩味,些许索然,抵着那剑锋,仿佛那不是剑尖而不过是个吻,他嘱咐她:“明日有妖来接你,你明日便走,和我的太上皇打好招呼,别让她又瘦了。”
“明日便走。”她重复。
半龙误会了,问道:“你舍不得哪条狗?一起抱了去便是。”
他语调轻松,调度得随意,姿态不比他摇扇来得费力,他过得顺极了……顺极了,顺遂得疼痛不算什么,冒犯也不算什么。
容许她提剑指他,慷慨地抬了头,说既往不咎。
她看他,五官鲜妍,眼中浓黑。
半龙笑:“你舍不得太上皇么?这个不给。”
她坐在博古架格子里,衣裳蹭了木格,不像那碎了一地的花瓶,像从架上长出的、活生生的花。
融融冶冶的热闹。
“会去哪?”她问。
半龙没说,他像只鹦鹉,兀自对眼前话题失了兴趣,兀自转了兴趣,近前,将自己递到她手下、眼前。
“你先答我,我缘何梦到你?”
脖颈的血止了,胸膛的血未干,暗沉沉的绛紫色。
陈西又眼中是冷,仿如碎了什么在里头,挑不出。
“家传诅咒,歹物陷害。”她说。
半龙将她的剑掰下来,指着自己喉咙,脸上有点笑,像个弯身哄宠物的主人,与亲和没架子无关,只是主次分明到无需考虑姿态。
越是纡尊降贵,越是傲慢非常。
——你很愤怒吗?那我哄哄你好了。
便引着她的剑指自己。
一把不能致命的剑,于他和调.情无异。
“我当你没多少厉害。”他这么说,要和她结仇似的。
陈西又弯了唇:“那为何绑我?”
半龙摊手:“我想你要是厉害,怎会沦落到万万舍那地方,又怎么夜夜卖艺,早迷得台下五迷三道,赎身出去逍遥快活了。”
他自有一套漏洞百出的智慧。
“然后我想,用你对付条狗是够了。”他的语气平静。
陈西又弯唇。
她将剑一下下往下按,剑锋戳着半龙脖子,似是钢筋铁骨,戳不出个口子。
她想:叫出那些神里随意一个上身,就能戳开这个。
可是不行,来一回伤一回元气,本就天不假年,做得过了便是当场归西。
便捺下,听这半龙胡说八道。
听了,候着,不曾恭候到高论,反应过来,应道:“而后?尊贵如半龙大人竟也受了我这鄙陋之人的影响,因此羞愤难当,要夤夜来此,掐着我脖子逼问么?”
半龙不说话了。
他的眉弓在月下像刀,底下眼睛傲慢,抬起了,半阖眼皮仰视她,仍旧是目下无尘。
陈西又:“你小看她了呢。”
半龙皱眉,完满无缺的面皮起了皱。
人修在笑。
“太上皇的爱不比您的贱,她的爱不比任何人更拿不出手,也不比您轻,她既移了情,您移几分情又有何奇怪?”
她就这么说下去。
“您何苦因此大动肝火,趁夜发难,还将我这小小狗官的狗吓跑呢。”
字字句句都是讽。
半龙:“口舌倒利。”
她笑得冷:“您要拔了它么?”
她委实鲜活得不知死活。
半龙:“你自己做的惑众之事,说起我倒振振有词,你清白得很?”
陈西又:“那怎么办?我最该死啦,我这就去死?”
半龙沉吟过:“免了,再替我办一件差。办得好,回得来,太上皇便赏了你。”
仿佛莫大恩典。
这下不得不跪下谢恩了。
半龙觉告一段落,未及走开,身后一道剑风袭来,来势汹汹,他侧身闪过,麂皮小靴踩在瓷片上,偏了头,到底是伤了脸。
血从血口渗出来,蓝的、热的,点滴流去地上。
他顿了顿,回头看剑修。
她怔忪着,迟迟才笑。
两腮挂红,那红匀不干净,显得她越发……生动。
“何必做傻事。”半龙叹气,金尊玉贵地走了来,锦衣玉食的手扣住她,手上青筋毕露,嘴角笑得多情,掐了人下来,直按进满地瓷片。
她当即用术。
一剑戮来,扫腿带拳,拳头张开,随手扬出把毒粉。
半龙讽道:“我倒要看看你骨头多硬。”
陈西又道:“呸。”
一人一妖四目相接,是剑拔弩张,一言不发,打了个不可开交,碎了满地易碎品。
剑修脊骨不在里头。
那个不是易碎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