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说话,也说不出话来。
半龙掐着她。
提起她。
“——你怎会到我梦里?”他问。
“……?”
呼吸难,陷在体内,如陷泥潭,困顿……找不见出口。
全无道理。
半龙质问得无甚道理,好像她该对他的梦负责,好像她本该被他拎起来,他说问句而没在问,只是摆个姿势,在墙的这头等。
等另一头抛来他要听的话。
他向世界说了许多话,尽皆自言自语。
他很满意。
他的唯我独尊是完满无缺。
陈西又断续解释,艰难说话,半龙充耳不闻,顾自犯神经。
她垂眼,烦得有了怠慢。
对他,于是也对自己。
半龙攥住她气管喉管颈骨,收紧了。
咯吱,咯吱。
骨肉发出叫声。
陈西又抬手扣那扼她脖颈的手,术法抚淤青,脚难沾地,也抽不出剑来。
一时无计可施,敛了视线,想:虽是流连花丛,却不是草包呢。
心头说不上什么况味。
胡乱地想了想,要等他撒过泼、撒过气才行,又想——约莫是死不掉的。
遂幽幽飘出起神来,很不该,但等反应过来,已不在原地了。
魂从体内出来,抱了肉.身。
低了眼,望不见狗,狗丢了?又丢了……去哪了?没想出个去处,半龙欺近了,将谁抵上博古架,魂藏在肉后头,肉受难,魂好奇,抬了脸,直直对上半龙那凤眼。
什么东西骨碌碌转,像半龙的眼珠子。
随即“啪”的一声,仿佛摔碎个花瓶,又或是别的什么。
半龙仍在看她。
那眼里有一张出气少进气少的脸。
面生。
她看那脸很面生。
半龙低头凑近,眉压了眼,目光攫住她,包住她,像要撬开她。
像她是什么牡蛎。
她失神亦失陪。
一切在敌我悬殊里远去了。
他说了什么,她不在肉里,听不清,朦胧间好似天生异彩,天地软如水泽,她被囫囵个困住了。
却看见那躯壳动起来了。
肉.身动起来,掐了个什么诀,捏了个什么术,口唇溢出点血,似乎是极力咽了没咽完,被卡着脖子,咽不下什么,竟呕得出血。
而后剑出了鞘。
斜细一道剑芒,她凝了去,凝着乐剑。
剑……
剑。
剑!
“她”伸手,肉的她,魂的她,尽皆伸出手,掌骨硌上剑柄,握紧了,像拿上把骨头——许是她的身外之骨。
总之,她握住了她的剑。
半龙只觉一道寒风罩面。
那人修由他掰断颈骨,送他几根骨头折,踩上他肩头,一剑刺了来,快极,利落极,痛未赶上,叫未赶上。
他回神去看。
一柄剔透而美的剑斜入他脖颈,直刺向心窝。
蓝艳艳的血泼出来,沾她一手。
术法攀援而上,她面色寒肃,颈骨愈合,淤青未退。
抬手拔剑,没拔出。
随手掣出把匕首,扎下去,不过一道白痕,那白痕像道眼睛,觉得她很可笑似的,睁眼瞧着她。
半龙哑笑。
她横他。
抬手掀他一身术法,火舌燎过,赤红地烧了去,半龙毫发无伤。
她仍踩着他的肩,因半龙握住了她的腿。
就这她的漠然观赏她。
目光游离赏玩。
人修眉睫漆黑,凄红淤青浮上皮,狰狞的红自内溢出,像皮下遭了场屠杀,半龙想扎穿那层皮,将底下的血放出来。
“反应挺快。”他道。
她冷笑。
半龙给她一刺,仿佛清醒些,退了步,笑一声,将她摘下来,放在碰碎的花瓶原先在的格子。
她居高看他,手上仍扣着那柄剑。
大抵是剑修,过刚过直,因而死因花里胡哨的剑修。
“你蛮聪明。”他夸她,好像她不是拼死挣出点变数,是他给她设了考验,而她考了出来似的。
她便嗤笑。
眉睫微抬,望住半龙,眼中冻馁一般的荒,乖僻非常。
“你的嘉许要拿血淬?小人实在不敢当,亦当不起。”她道,声音沙哑,仿佛声带也出血。
半龙确凿在淌血,血从脖颈躺去胸腹,他攥了剑身,一点点帮她将剑抽出来,将剑递还给她。
她将剑提手里,看了看,毫无征兆地直捣向他。
撞半龙脑门上——
“叮”的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