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便装相到底,“又算得了什么?”
他笑得挑衅。
“左右,死也不难,跪也不难。”
说这些话也不难。
对着个折辱自己比折辱本人更让她无措的女孩,轻贬自己俨然是享受。
他像个将脚搭上桌的恶客,又像个自诩伟大的国王。
怡然下问,一次一句一个来回,不过有恃无恐,是种恬不知耻的确认。
——你在乎我甚于你在乎自己,是吗?
——你宁可我伤害你也不想我伤害我,是吗?
——对你好不如对我好,你反倒会因此妥协,是吗?
“师兄?”她颇为难,也不解。
他心软过,于是加倍心硬道:“没用,我要你立誓。”
她反冤屈:“死不死的,我说了不算……”
乔澜起听着她心跳,她体内一片荒圮,心跳是乌七八糟,他只作些修门补窗的活计,至于那垮了的大梁,手抬了又放,碰也碰不得,他轻哧道:“借口。”
“真心可鉴的!”她竖起只手,忙忙立誓状,表忠心,“谨拜天听,伏惟鉴心。”
乔澜起抬了折扇,点在她锁骨:“什么心,怎么鉴?”
“嗯?”
她见他面色不豫,缩回去。
“我要你那也许活不过明天的真心做什么?”乔澜起冷笑,“我正想将它从你心里剜出来,你将自己造得半死,不正因你自觉命短。”
他气得不轻。
她只睇他。
他在她目光下由怒转悲,终至笑出来,见树就踹的无赖样,没事找事道:“你在笑我,是不是?”
她看他,似是无语凝噎,也无法,手指点在唇角,往下一带:“怎么会。”
乔澜起道:“知天命不自弃,有那么难?”
她道:“不好自欺欺人呀。”
“你哄小孩呢?”他倒打不知第几耙。
“师兄,不好自欺欺人的。”她毕恭毕敬。
他气得胸中窒闷,犹且笑着,紧紧盯她。笑着笑着失了形状,逐渐带了森然,不像笑了,像弓身龇牙的野兽,觉出狰狞,一手掩面,藏了脸。
深吸气。
觉喀拉喀拉地四处响,坍塌了什么。
“你真要我跪你么?”他喃喃。
师妹近在咫尺,她的呼吸近在咫尺,犹豫着。
他想说对脸来一拳就好。
又盼她不过踟蹰着妥协,巴巴盼着,盼得头疼,仿佛一身荣辱系于彼身。
“劝我顾惜,”她道,拿捏不准的语气,浅浅地冒犯,慭慭地试探,怕他不疼又怕他太疼,畏手畏脚,“师兄却不大自矜呢。”
他不理。
师妹深谙敌疲我扰之战.术,凑上近前。
他到底不肯示怯,任她近前。
他的手仍是扣着她,紧紧托着。
“师兄以为——这是何道理?”她轻声问,仿似恳切。
“什么道理?我的道理。”他叹气,不坦然亦不自若,不情不愿放下手,垂眸觑她。
“自矜不自矜,有你看着,我何必费那心,”他看那跌在缠枝花果纹衾被上的折扇,忽看不惯上头暗刻的竹林,甚么劳什子高洁风骨,尽误人子弟,“便我不讲道理,你又如何?”
“求求你呀,”她道,漫不经心地张口来,“师兄要讲道理的,若您老人家都不讲道理,小人一介草民,本就才疏学浅、诠才末学,好容易抓耳挠腮附和两句道理,您说您不认,小人实不知再去何处寻公道,求乔澜起乔大人三思哇。”
“……”他没好气,“少哄我。”
“真没哄。”她眨眼。
“少逗我笑。”他道。
她抿唇笑。
到底难平。
乔澜起烦心道:“你要的哪是公道,你要的是白日梦。”
陈西又:“师兄不许我做么?”
乔澜起:“你都不许我做,怎就觉得我会许你做,美得你。”
她叹气,仿佛要蹙眉。
乔澜起:“我还是那句话,你若再胡乱施为、等闲置生死于度外,你且等着。”
陈西又甜笑:“等什么?”
躲又躲不开,软又不想服,撕破脸不肯,拖个长腔,一令二申不过四个字——放我一马。
乔澜起就不放。
他亦甜笑,“等我去找你,黄泉冷、冥土寒,奈何桥头悲喜盈,师妹——”他逐字逐音节咬得明晰,“你且等着。”
“何至于此!”她叫。
“该说三生有幸了。”他笑。
“又绕回来了!”她恼。
乔澜起捏了她的肩,扳过她的脸,抵上她额心。
不合礼法。
逾线僭越。
人命关天,也不,师妹大过天,他懒得管,实在无心管。
“说呗,”他懒声,磨着她,“少不了一块肉。”
“说怎么够?”她道,“是不是再立个誓画个押?如有违背天打雷劈,身死道消?”
“那敢情好,”他笑得胸腔震动,“你若背誓,便罚我五雷轰顶、化为齑粉,想必你会瞻前顾后下,多掂量两下,这我便心安多了。”
“……哇。”她讷讷。
“感动呢还是憋着坏呢?”他问。
真是——闻者落泪,听者伤心。